“你对自己有信心么？”
高雅明琴带着夏辰星乘风绕了个大圈，从另一侧飞到神像左手，那只手因拄杖形成了一个一人宽的环形平台。
夏辰星仰头看着平台中心构成那根手杖的白色石柱，深吸了口气：“我应该有，这是我留在学校的最后希望了。”
他转头向下看，这里离地面应该有近三十米高，但正向上逼近的圣光晃得夏辰星有些分不清距离，只让他涌上一种无力的眩晕感。
其实圣光离开地面后，收缩的速度远比之前要慢不少。但这对夏辰星区别不大，一分钟也好十分钟也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该去拿权威之符。
废话！这是当然，拿不到权威之符幻境就不会消失，没有退场咒语的他只能被活活耗死。就算侥幸出去，他也逃不掉被退学的命令。
可完全没有魔法的自己，究竟该怎么拿？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攥紧拳又松开。
如果他会魔法，哪怕只会一点，该有多好？
他不否认校长说的话，脑子和心，他已经见识过这两个东西的厉害了。但它们终归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许自己应该唤出希尔薇，让她帮忙，把所谓的代价全都记到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兑现的本子上。
可他却莫名觉得这么做有些丢脸。
见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那张脸？他苦涩一笑。明明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自己这张脸真这么值钱，那半年多前在后山的雨夜里，他就不会丢人得喊出“求求姐姐”这种话。
可是…可是…
他抬头，看向对面神像右手里那耀眼的光球。
他真的竭尽全力了么？
他甚至没有靠近光球，没有见到权威之符，甚至连考验究竟是什么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怎么先考虑起求别人了。
他用力摇头，甩去这些杂念。
“他们还没上来？”他向下眺望，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问的不是应不应该，是你有没有信心。如果真像夏拉卡所说，只有最后一人能拿到权威之符，那也只能是你。”高雅明琴偏偏像不解人意，非把他拉回到这个痛苦的话题上来。
“我知道，”夏辰星依旧望着下方，气息发颤，“我不想死。我面试这所学校的时候樱洁学姐问过我怕不怕死，我说怕，当然怕，我还没做过什么有价值的事，不想就这么死。直到现在也一样。”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有没有信心，不是他没听见，而是他不敢说。他不想让高雅明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怂蛋。
“我会把你送到最后，如果有什么东西要阻拦我们，我会为你拼尽全力争取每一秒。”高雅明琴正视着他的眼，其实他不用说，高雅明琴已经看到了答案。
这句话固然暖心，却也像是往夏辰星肩上压了一条沉重的金扁担。夏辰星只敢与她对视一眼，怯生生转开了目光：“你为什么敢相信我？”
“因为我们是队友。”高雅明琴没有犹豫。
“我以为你要说因为我是救世主呢。”夏辰星苦笑着嘘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刚刚绷紧的肩膀因为这句话稍放松了一些。
“那重要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需要干什么，就和现在一样。你明白那种感觉么，我在一根百米高空的钢丝上表演骑行杂技，所有人都以为我一定行。只有我知道，我其实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但他们却一定要逼我上去。”
“对很多人来说，被人赞誉是一种享受。”
“我曾经也以为是，在来这儿之前，我最大的梦想一直是成为最了不起的魔法师。你别说，当我知道我是救世主的那天还挺得意，晚上做梦都坐在光速马车上边哭边笑。但结果，第二天就差点被你杀了。”
“我当时以为你在演戏。”高雅明琴笑着摇头，她开学那天的生气确实是认真的，“但你就没想过开发开发你手臂上圣痕的用途？”
夏辰星愣了一下，抬起手臂看了一眼。他明白了，高雅明琴是把希尔薇的事当成了自己手臂上的圣痕作用。
这也挺好，省得自己解释。
“我试过，没用。”他当然不能透露希尔薇的存在，这太奇怪了，而且樱洁也确实这样要求过他。
可希尔薇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鬼姐姐？她为什么能轻松出现在自己脑海里，还能夺舍自己的身体？
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也怀疑过希尔薇会不会真的和圣痕有关。
可没用。就算他拿这些事问希尔薇，那家伙也只顾着打游戏，根本懒得回应。
但他确实想到过一个大胆的可能性：“你说，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我拥有圣痕，而是我才是圣痕的容器。”
“什么意思？”
“就是说，夏拉卡预言里的救世主其实是圣痕，而不是我，只是圣痕恰好出现在了我身上。举个例子的话，好比一只寄居蟹占了一个壳，脑袋缩进壳里，打遍天下无敌手，结果人们都以为那个壳天下无敌，却根本没人想到壳里面那只寄居蟹。”
这个说法有点怪，圣痕毕竟是死的，又不是活人。他其实想指的是希尔薇，但毕竟不能说明白，只能暂时把希尔薇当作圣痕来说。
“这个可能性很高。”高雅明琴的话对夏辰星来说有点狠，但这才是她的性格，从不刻意说好话。
也正是因为这样，夏辰星才愿意向她询问。听她这么说，夏辰星反倒松了口气。
“但那个壳甘心么？”紧随其后的问题又让夏辰星把这口气重新吊了起来。
他张着眼，干巴巴看着明琴，想要问“不甘心又能怎样”，却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如果这就是神的旨意，注定你这辈子只能当个空壳，你甘心？”高雅明琴干脆说得更直白一些。
“当然不。”夏辰星摇头，长叹口气，“你知道么？曾经有人对这个壳说，它注定游不到岸上。壳很不服气，拼命去游，可寄居蟹却给它偷偷捣乱，最后，它离岸边只差一厘米，一个拇指盖的距离。”
“但那个壳后来还是上岸了。”
“是，但那不是壳的努力。”他褪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有人看出了它里面藏着只寄居蟹，主动把它捞上岸了。”
他把袖子褪了回去：“所以你明白了么？如果真有命运，那只壳就一直一直在反抗它。可结果呢？壳得到的赞赏和它本身没有一点关系。如果说壳上不了岸是神的旨意，那最终让它上岸的也不是壳，而是神之上某位更高的存在，壳甚至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如果我说就是祂呢？”高雅明琴指向神像的脸，“夏拉卡，魔法世界无人能够逾越的高墙。就连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虚空杜撰出的预言，只要挂上祂的名字，都能在一千年里被奉为圭臬。就是祂把这个壳送到了这一步。”
她说着，同时注视着夏辰星的脸，想感知他情绪的变化。
可那情绪却很复杂：感激？羡慕？愤恨？恼怒？似乎什么都有，可最后又只剩下苍白的茫然。
“他们应该快上来了，我们先朝那边走吧，还得留点时间让你找出权威之符。”她轻声一说，便朝前走。
夏辰星却愣住了：“嗯？你说权威之符需要去找？不是只剩下最后一人就会出现？”他无意间问出了和之前茉莉亚同样的问题。
“也许是吧，谁知道呢？”高雅明琴一耸肩，和伊凡答得一模一样。
她不完全是故意的。夏辰星立即意识到这点，她一定是想通了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跟到明琴身后，而是驻足原地思考。
伊凡当时为什么说权威之符要找，他在那前后干了什么？
冲出圣光外，然后回来，说出那些话，随后看向神像手里的光球。
等等。
他那时还说了一句话，随后才看向自己。
他努力回忆，大概记得那句话是：“看来你想考验的对象并不是我。”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为什么他会看向光球，为什么他认为权威之符要靠找。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取舍之符幻境的么？”高雅明琴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问，随后又自问自答，“因为魔法能，魔灵之符上蕴含了强大的秩序能，藏不住的。”
夏辰星听到这儿，一愣，随后看向光球。
白光耀眼，让他有些炫目。
他悟了。
那枚光球掠走了周围的秩序能，一方面是为了维持天堂的魔法，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
它要掩盖光球里藏着的秩序能，也就是那枚权威之符！
伊凡之所以看着光球感叹那句话，是因为他受制于弗里蒙德统御长的身份，没法做出渎神的举动走上神像，所以才那样说。
这么一来基本解释通了。只剩一个问题，既然权威之符一定在光球里，为什么他们会说“找”。
莫非…
“看你们的表情…是把谜题…解开了？”雪儿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夏辰星身后，喘声很重。
“那枚光球并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幻境的入口，当然要靠找。但前提是，你们能经得住渎神的惩罚。”艾丽兰尔从雪儿身后的绿门中钻出，微微笑着，她左手牢牢箍着凤朝梧的手腕，显然已经把凤朝梧当作了人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