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上,面色凝重的维斯卡洛见到幻境中最后出现的四人,总算长舒口气。
他们手上并没有拿着权威之符,这不重要。
对这位校长来说,自己的学生能从无人知晓的困境中活着出来,这本身就是值得骄傲的事。
她脸上露出一瞬的欣喜,但又出于职业本能掩饰住了。
幻境入口已经关闭,比赛已经告终。她需要宣布团体赛的结果。
五枚魔灵之符被找出了四枚,1:2:1,很显然,弗里蒙德赢得了比赛。
她站起身,稍微清清嗓子,平复情绪。
“请等一下,”白魔导师吐了口烟圈,送出四个字。他用笨重的烟斗头连敲了两下座椅扶手,才向刚出来的四人头顶上方指去,“看那边。”
那里,一道十字形的白色亮光闪在夏辰星的头顶,像一颗十字星,缓缓坠下。
“那是…”维斯卡洛看不清白光后的东西,但她的魔法回路能感到,那东西散发出的秩序能足以压过魔导师。
她明白了,那只可能是夏拉卡的造物。
“权威之符?”她震惊地看着十字形光芒渐渐收缩,露出一枚铜币大小的圆,落入了一脸迷茫的夏辰星手心中。
一时间,手提急救箱的医生护士、正在接受治疗的学生、围在四周观察情况的众人齐刷刷地向夏辰星看来。
没人敢说一句话。
他们大概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但在官方最终确认前,没人敢百分百确信自己的猜想。
只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带领着弗里蒙德众人坐在观众席上,通过全息投影注视着夏辰星的伊凡。另一个则是正在一旁接受包扎,欣慰看向艾丽兰尔的雪儿。
他们从不同方向同时为场地中央的男孩送上了最响亮的掌声。
突兀的掌声让剩下的人更懵了,他们只好把目光投向观礼台上的校长,希望她赶紧做出解释。
“团体赛第五枚魔灵之符——权威之符…”维斯卡洛因过度的兴奋有些岔气。
她不知道赛场中心的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夏辰星的双眼似乎因不久前的哭泣而红肿;高雅明琴的身体因混沌能的侵蚀紧绷在一起,再晚半秒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崩坏;凤朝梧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动都动不了。那个兰蒂斯的红裙女孩闭眼躺在地上,身体抽搐。
在团体赛开始前,她确实对这支小队和这个男孩有信心。可她依然不敢想象,他们竟能在足以令白魔导师不安的考验中坚持到最后,甚至还能拿到夏拉卡的信物。
她长舒一口气,像往常一样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对抗情绪是每一名持戒人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由昂德沃特取得!”但她依旧喊破了声。
场上爆发出了喧嚣,昂德沃特的学生们从座位上跳起,疯狂地互相拥抱,手拉着手大声唱起歌来。
这并非因为昂德沃特取得了胜利。就算权威之符到手,他们也只是和弗里蒙德将将打平,接下来还有加赛的考验。
但他们顾不得这么多了。从刚才起,他们一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或者学弟妹们浑身带血的从幻境中出来,恐怖的阴云已在赛场上空笼罩太久,此刻一被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冲破,众人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仿佛晒干的柴火被火焰顷刻点燃。
夏辰星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声震住了神。刚刚,他还没从希尔薇退还身体的痛苦中缓过神来,权威之符的白光莫名其妙晃晕了他的眼,又莫名其妙落到他手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维斯卡洛宣判的含义。
但赛场上的人们已经沸腾了。
夏辰星懵懂地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向他看来。
他生硬地眨了两下眼,又扫了一眼手里那略微发烫的铜币。
他总算明白了。
他做到了!
这就是权威之符!
他怔怔看向自己的手心,感受着那东西咯手的痛感。
他没有辜负朋友们的期待!
眼泪划过脸颊,滚烫。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幕幕画面,甚至没有注意到,短短十几秒钟内,场上众人呼喊的内容已完全变了样。
在某位大嗓门男生的带领下,刚刚还乱糟糟的喊声渐渐统一起来。
“夏辰星。”他们大喊。
“夏辰星,夏辰星,救世主夏辰星!”喊声惊天动地,以至于夏辰星脚下的地面都在上万人声音的共振中明显发颤。
如火的夕阳高悬在白色体育场上空,将落日的余晖尽情洒在赛场中央那昂首挺立的男孩身上。
在他附近,许多躺在担架上的人不顾护士的阻拦,挥动胳膊跟着喊着。在他身边,高雅明琴和凤朝梧重重喘息着,对他投去微笑。就连坐在地上,接受护士检查的艾丽兰尔也吃力地瞥向他,似乎在试图重新认识这个男孩。
终于,在开幕式上,他曾无比羡慕过的伊凡的待遇,就这样落到了他身上。甚至比那更为炽烈,更为疯狂。
凡是亲历过考验的人都会知道,幻境中是怎样一副末日景象,甚至就连伊凡都望而却步。
他却做到了。
声浪一浪接一浪,久久不能停息。
观礼台上,维斯卡洛欣慰一笑,不打算阻止这些近乎疯狂的学生。缓步来到最前排的白袍老人面前,躬身致礼:“白魔导师大人,我能否知道权威之符到底考验的是什么?”她怕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又立刻解释,“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些自己的学生。”
“哦,当然可以,这不是秘密。”阿拉法慢悠悠地吸了口烟,“但我毕竟不是出题人,也只是猜测。权威必须敬仰,但敬仰不是让人永远束缚于权威之下,只有超越过去的权威,才算对它真正的敬仰。”
维斯卡洛点了点头,她的悟性很高,一句话就足够她理解:“这就是夏拉卡所希望见到的,他想让后世的魔法师超越他。”
阿拉法吐了口雾,垂下眼,遗憾摇头:“可惜,他等了一千年才等到这个人。包括我,包括厄米迦,我们都做不到。好了…”他向前推手,伸个懒腰:“大家都累了,这届四校之争总算该结束了。”
“诶?”维斯卡洛错愕地挑起眉,又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比分,困惑地提醒道,“大人,现在昂德沃特和弗里蒙德各拿到了两枚魔灵之符,是平局,该进行加赛了。”
“哦,哦…”老人乏力地抬起了头,望向远处摇摇欲坠的落日,虚声道,“我知道,但你看,天已经快黑了,恐怕我们没时间加赛了。”
维斯卡洛朝落日的方向一看,越发费解。
历届四校之争的团体赛从未出现过平局的情况,无论什么时候比完,只要比分相同,都会加赛,直到决出胜利为止。维斯卡洛还特意确认过,加赛的内容由白魔导师亲自准备。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惯例。
但他这么说,似乎不想让学生进行加赛,莫非这里有自己没能想到的深层原因?维斯卡洛努力思考,想不明白,便试图从白魔导师疲惫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也失败了。
“其实…嗯…”白魔导师吃力地抬起眼皮,朝她尴尬一笑,“我似乎忘记准备加赛的内容了…”
维斯卡洛修长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天上。她怀疑这是这位老人活跃气氛的一个玩笑,但看老人皱纹横生的脸,以及他脸上写满的委屈与无辜。
好像这是真的。
她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在休赛期,她还特意询问过老人加赛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准备的事,却被老人谢绝了。
看来白魔导师确实老了,而且日常工作太过繁忙,以至于全魔法境一年一次的盛会在他面前也算不上什么。
或许有必要给这位老者配几位秘书了。维斯卡洛默默把这项工作记在心里,便准备开口建议老人启用自己的备用方案。
“阿拉法,你已经老糊涂了。”黑魔导师坐在一旁,冷眼瞥着白袍老人,对这位外表上几乎能做自己父辈的老者没有丝毫敬意,“加赛的内容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么?远在四校之争开始前。”
白袍老者颤巍巍举起烟斗,缓缓将脸转向厄米迦,脸上的皱纹越发密集,显然正吃力回忆。
“哦!”他沉沉点了下头,“是有这么回事。那是太久以前了,久到我都忘了。”他摇了摇头,又敲了下手里的烟斗,“都怪这些烟草还有那些酒水太害人了。”
“我早让你戒掉它们,它们只会带给你虚假的快感。”厄米迦说。
“那太难了。”老人叹气,目光在厄米迦的布雷泽外套上一扫,“比让你戒掉黑色的衣服还难。”
“两位大人…”维斯卡洛怯生生插进嘴,“很抱歉打断你们的雅兴。但我需要知道加赛的内容,下面的学生要等不及了。”
“你无需知道。”厄米迦甚至没看她一眼,只丢出五个冰冷的字。
维斯卡洛朝他一瞪,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便压下怒气道:“作为四校之争的主办方,我有权知道细节。如果像刚才的权威之符那样超出管控,我很难保证学生们的安全。”
“你无需保证,你也保证不了。”厄米迦完全像在故意怼她。
维斯卡洛有些无语了。她怀疑黑魔导师还在为之前争执的事生气。
原来他的气量这么小?
她无奈摇摇头,想着自己或许该正式道个歉,不是出于上下级关系,而是为了下面那些孩子们。
她走到黑魔导师面前,正要躬身,阿拉法便柔声喊住了她:“校长女士,加赛的事不急,让孩子们先享受盛宴吧。他们中有很多五天都没好好休息过,甚至还负着伤,需要适当放纵一下。记得把我酒窖里藏了一百年的白酒全都运出来,一桶也不要剩。孩子们大多都成年了,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像这样的狂欢。”
维斯卡洛舒一口气,便暂时放下黑魔导师:“是,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迈出一步后又停下:“白魔导师大人,关于加赛,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准备?”
“让那些医护员留下观赛就行,顺便叫更多医护员来,最好把所有有对抗崩坏经验的医生都找来。”白魔导师平静地说着,深深吸了口最为刺鼻的白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