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么，伤到哪了？”
夏辰星蹲下身，不急着抬担架，而是先问清伤势，再决定怎么抬。
“谢谢，我伤得不重，您先帮我同伴…诶？”担架上抱着脚腕蜷缩的人发出一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辰星的脸，“您是救…”
夏辰星给他比个嘘声的手势，立马走向了一旁的人。
那人呲牙闭眼，痛到话也说不出。
“他伤到的是脊椎，您抬担架尽量小心。”刚才那个伤者说。
“我们也来帮忙。”
或许是见到救世主都在这里救人，一些原本打算从前线撤离的学生也加入进来。
尤张开双手，将金色屏障扩成一圈坚固的金壳，以便让救援的人们有腾挪空间。
但当他们把担架抬起来时，夏辰星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到安全区足足一千米。每个担架要两人抬，而仅这附近的伤员就有十几个，就算算上刚刚加入进来的六人，人手也远远不够。
按这个效率，想要把场上上百名伤员都转移走，怕是加赛结束也完不成。
他没时间停下继续思考。黑色箭雨还在下，每拖一秒，都会让这些伤员多一分危险。
他咬牙，和龙大两人抬起担架，小心地往安全区靠去。
可担架上的人足足有150多斤，他们两人只走了不到两百米，已经气喘吁吁，脚步都跟不上了。
他们只能把担架放在地上，就地坐下，猛喘粗气。汗水淌进两人的眼睛，可他们就连抬起胳膊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尤在一旁为两人撑着屏障，只能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老…老大。”龙大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您，赶紧放个魔法吧。比如把地面冻成冰，我们滑过去。这样太累了！”
夏辰星用力咳了一声，愁眉紧锁，眼睁睁看着地上咿呀惨叫的男孩，又抬头看向漫天的箭雨：“我在想办法，先把他抬出去再说！”
他猛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咬着牙关和龙大拼命朝安全区移动。
三人就这样边走边停，每次休息的时间都不过5秒，足足用了十多分钟才总算走完了这接近千米的路程。
两人放下男孩，见一群医护员扑了上来，也顾不得回应男孩的道谢，全都身子一摊仰在地上，就连一旁的尤也累到脸色惨白。
这才只救了一个人！
夏辰星向安全区外看去，光是目之所及就有三四十个伤者。
他抬头，看向天空的计分板。弗里蒙德已经拿到了300多分，昂德沃特才不到200。
他又打开眼镜的全息功能，聚焦到前线。黑气中的魔物像一道奔涌的海浪，让守护前线的学生们节节败退。除了弗里蒙德方阵那边勉强坚持住，剩下的区域早已被魔物冲开一个大口子。而漫天的黑色箭雨更是一刻不停。
照这么救下去绝对不行！
伤员根本来不及转移，昂德沃特也没法赢得比赛。
得想个更高效的办法。
他闭眼，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是希尔薇。
没错，如果让希尔薇来，这两个问题根本不构成问题。
但他不能形成这样的思维定式，他并非是救世主！
他对着自己的额头用力来了一拳。
和上回一样找雪儿帮忙呢？
让她在赛场上开出传送门，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救走伤员？
他立刻叹了口气。
雪儿是不会同意的，她现在一定也在为了比分而战，自己拿不出足够的利益和她交换。
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
他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冷静思考。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作为参赛者不该去求，却一定会答应他的人。
维斯卡洛校长！也是这场比赛的裁判。
她不会见死不救。何况这件事也不是为了比赛，而是为了让同学们活下来。
夏辰星对此信心满满，也许维斯卡洛早就准备好了救他们，只要自己一开口，她就会立刻答应。
他让龙大和尤在这里稍等，独自朝安全区的中央跑去，观礼台就悬在上空。
“两位魔导师和各位持戒人。”他停到观礼台下，仰着头，顾不上礼节地大喊，“赛场上有好多同学之前受伤了，他们没法参与加赛，得想办法把他们先转移出来！”
提着烟斗的白魔导师向他垂下了眼，却只是保持着和往常一般的笑，随后吸了口烟，吐出一串烟圈，没说话。一旁的黑魔导师则坐得笔挺，抬眼眺望着远方的黑气，仿佛根本没听到下方的男孩。
只有两位魔导师后的校长温声回应了他：“夏辰星，我们知道赛场上的情况。但…”她恼怒地瞪了眼不动声色的黑魔导师，叹了口气，“这是加赛的一部分，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他们留在里面会死！”夏辰星拔长了脖子大吼，怀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不是没搞明白现状，“现在没人能来得及照顾他们！”
“没人逼你帮他们！”黑魔导师突然开口，像是从空中坠下的一块冰。快又狠的语气完全没给夏辰星任何反驳的余地。
可夏辰星还是反驳了，而且反驳得比之前更用力，好像对他说话的不是魔法境里的最高者，而只是一只骷髅兵：“不帮他们他们就会死！”
厄米迦依旧盯着前方，没朝夏辰星看去一眼，也几乎没张嘴。但足以让空气凝固的声音却清晰地落下，有如上天的神谕：“他们会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夏辰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位黑魔导师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物竞天择，这是世界的法则。不帮就会死？呵，世上随时随处都有无数这样的人，你打算帮他们一辈子，你帮得过来？”
“可他们是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是我几天前还见过的活生生的人！”夏辰星攥着拳，根本不上他的套。
厄米迦鹰隼般的目光划过夏辰星的脸，像带着钩子，光寒气就让夏辰星的脸几乎被擦伤：“你听说过战场么？”
“没听过，怎么了！”夏辰星打定主意，要和这个没有感情的“人”死犟到底。
“回头看。”那男人只抛下三个字。
夏辰星满不在意地转头。那一瞬间，他拿定主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影响自己的决心。
但他呆住了。
安全区外，暗黑色的天空染上了殷红，空气都飘荡着血的颜色。
人们在倒下、倒下、倒下！
这是夏拉卡黑门中所预言的末日。
夏辰星脑中嗡的一响，几乎看到他的同学在他面前炸出血花，他闻到了作呕的血臭，听到了无数人的呼救与哀嚎。
他拼命摇晃脑袋，知道这一切又是自己脑中的幻觉，干脆闭上眼堵住耳朵，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救世主，”可厄米迦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无误，像是一把烙铁，直接烙进了他的脑子里，“救世的含义从来不是拯救每一个人，而是拯救大多数人。”
“我不是救世主！”夏辰星大喊。
“没人关心你是不是，”厄米迦的声音把他的喊声压了回去，“人们只关心他们认为你是不是！世上没有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永远会被评价、被定义，只有那才是你。”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夏辰星如火的心里，冻得后者一个寒颤。
“我本以为你该认识到这一点，但你的表现太令我失望了。”厄米迦伸出不见血色的手，向前指，“看到了么，就在你刚刚为拯救一个没有战力的人而浪费的十分钟里，赛场上已经有34人死在魔箭之中，更有23人死在前线与魔物的对抗中。”
夏辰星瞪大了眼，惊呆了。他知道有人会受伤，有人会死，但从没想过精准的数字。
“你以为你该为救了一人而自豪？不，你该为场上57人的死而负罪终身。他们死，是因为你见死不救！”
“我没有！”夏辰星愤怒挥手。
“你是救世主！”他的喊声再次被厄米迦硬生生压下，“他们以为你会去前线拯救他们，他们以为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而你呢，在后方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人命，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夏辰星浑身在抖，他的眼前发昏，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我不是救世主。”他大口喘气，再次重复。
“随你是不是吧，”厄米迦冷叹口气，抬头眺望远方，“在和我争论的这几秒里，赛场上因为你的缺席，又死了4人。”
“你…！”夏辰星恼怒地一跺脚，知道多说无益，转头便冲回了人群。
“看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白魔导师用余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往烟杆里塞进新的烟草。
“他不会知道的。”黑魔导师冷淡应着，斜转头盯着阿拉法的烟斗，“我们的计划里可以去掉这个人了，我们不差一个担不起责任的救世主。”
他伸手，掐灭了阿拉法刚在烟斗上点着的火。
他从不喜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