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屏障外，浸在黑潮中的幽鬼绕着屏障盘旋。漩涡样的黑水拍打在屏障上，将屏障的光芒层层腐蚀，世界都变得昏暗。
凤朝梧脸色苍白双手发颤，高雅明琴眼皮发沉无力站起，就连伊凡也大口喘着粗气准备退到赛场边缘。
幽鬼的尖笑视屏障如无物，不遗余力地嘲讽着众人的失败，刺得人头脑发昏。
也许夏辰星真的头脑发昏了，所以才决定用出最后的办法。
他决定让希尔薇来，微不足道的代价就是让名叫夏辰星的人去死。
既然他之前与希尔薇约定的条件是，只有濒死时她才会出来，收走自己的身体，解决一切问题。
那么现在，达成约定的时候到了。
他已经竭尽了全力，做到了他作为无魔者能做的一切。可他必须要赢，不计一切代价的去赢。
尤已经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那他夏辰星这条命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他意已决，便抬头，傲然望向汹涌的黑潮。
“你害怕死亡么？”
这是樱洁面试时问过他的问题。
他当时不假思索回答说自己怕。
现在也一样。
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或许，那意味着他再没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了；或许，那意味着他再没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可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嗤声一笑。
如果看到明日的太阳、实现人生梦想的代价是要辜负眼下所有人，特别是对尤的承诺，还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他垂着头，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相信希尔薇一定不会食言，因为刚刚，他被凤朝梧救下前，希尔薇已经出现准备接管他的身体了。
那是他的姐姐，她不会骗自己。
可是…
他右手垂下，贴在腰间悬挂的那枚樱花吊坠上，吊坠微微泛凉。
樱洁明明说过的，自己可以无条件相信希尔薇，只要不和她签订契约。
但自己和希尔薇的约定，其实与签订契约没什么区别。
自己去死，换希尔薇的生。从今往后，希尔薇就会拥有这具身体的一切主导权。
“希尔薇，你想用这份契约，做什么？”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救安然时，自己问过的这句话。
“当然是去杀人，杀死她，杀死他们！杀死那些所有我不想见的人！”
希尔薇癫狂的笑声犹在耳边，他甚至看到，血色正在他眼前蔓延。
他有些后悔，也许在不久前面对夏拉卡时，就该问清楚，希尔薇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果自己答应了她，世界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黑门中的画面就是希尔薇降世后的场面？
再或许…希尔薇只是给他开了个玩笑。其实这个恶魔才是真正被圣痕选中的救世主，白门中的未来恰恰是自己答应希尔薇后才会发生的事。
这其实很合理。
他自以为是靠自己的选择重新定义了未来，是靠自己的双手从幻境中拯救了高雅明琴三人。
可事实呢？
他除了砸碎那枚权威之符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到。到最后，还是靠希尔薇这个“外力”来破的局。
哪一次不是这样？
现实总会给自己许多虚妄的美好，告诉自己这个空壳：你已经够努力了，你已经很出色了。你看，你离鱼钩上的鱼饵已经很近了。
可惜，鱼钩永远是鱼钩，鱼饵永远是鱼饵。
它想让你上钩，你就算原地不动它都会主动朝你钩来。但它要是不想，你就算拼尽全力去跳、去扑，那个鱼饵也永远悬在你眼前，任你如何努力也够不着。
但希尔薇不一样！她永远有实力凌驾于命运之上，她不需要鱼饵，她可以把整个世界全都当成鱼饵。
他已经依赖过这么多次希尔薇了，不差这最后一次。只要最后能让昂德沃特赢，管他是自己还是希尔薇，总之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
也许，夏拉卡所预言的，黑魔导师想看到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而是希尔薇。自己确实只是希尔薇的一个容器，除此之外，再无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与伊凡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准备离开屏障。
他曾天真地以为，如果自己真是预言中的救世主，那希尔薇或许就和故事中的大反派一样会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但现在看来，也许事实相反，如果希尔薇才是那个真正的救世主，如果她杀死所有人的话都只是性格使然的谎言。那事实上，夏辰星才是试图阻碍希尔薇的最大反派。
原来反派一直都是我。
他笑出了声，身体贴在赤色屏障上，欣赏着屏障外幽鬼群最后的欢愉。
该结束了。
他抬脚，迈步。
“夏辰星…”高雅明琴在一旁默默注视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喊住了他。
她其实看得出来，夏辰星的一切心思从来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她当然猜不出具体细节，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和过去一样，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命抛诸脑后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
她不打算劝阻，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是看似随意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夏辰星毅然答：“我答应过大家，会为昂德沃特拿到胜利。”
“我问的不是现在。”高雅明琴的声音很轻，像一抹流风，转瞬被幽鬼尖笑冲散。
夏辰星的腿悬停在空中。
不是现在？还能是什么时候？
他困惑地看向高雅明琴，后者却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诚然，在这之前，他有无数个机会逃回安全区。可他始终没这么做，就算短暂地在安全区停留，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赛场。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救伤员。
可他又为什么非要冒险救伤员？有人逼他？还是…为了良心？
他不否认自己的做法出于道德因素，但那不是全部。
他并没有那么高尚。
或许，他只是自私地想让自己的行为得到魔导师的认可，免于退学…
但这也不对。黑魔导师已经明确否定了他救人的价值，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选择留下还有一个比学校荣誉、个人良知乃至让魔导师认可外更重要的原因。
这个原因是什么，他一时没想通。
可如果再往回想呢？
他为什么留下，不是选择留在赛场，而是选择留在魔法境。
在得知自己是无魔者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就连高雅明琴的第一反应，也是让自己离开。
他为什么留下？
他闭眼，回忆，默默攥紧了拳。
他想证明一件事，不是证明给任何人，而是证明给他自己。
“你…害怕死亡么？”
他再次回想起樱洁面试时的这个问题。
当时，他除了“怕”之外，还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做一些了不起的事，保护好重要的人。或许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就是他想证明的事。证明自己活过，有价值的活过，就算全世界都要否定他，他也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是救世主、圣痕、希尔薇，而是这个名叫夏辰星的，一个最普通的、作为无魔者的存在的意义！
就算被退学了又能怎样？就算再也不能追求梦想又能怎样？
笑话！
早在大学前，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能打开魔法世界的大门，未来最差不过是回到过去！
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一个梦想死去，会有无数新的梦想诞生。
但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
他本该抓住每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意义。
而现在…
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么？
他深吸一口气。
显然，他会大败而归。就如希尔薇所说，他的命运早在他出生时就已经被决定。离开希尔薇，他什么也不是。
他会将昂德沃特的冠军拱手于人，他会辜负众人的期许，他甚至会让对自己无比信任的尤失望。
可他不想再这样欺骗下去。一次次借助希尔薇的力量，塑造出自己“救世主”的假象，给予众人的并非希望而是虚妄。
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只要十秒的尝试。
或许这会是属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十秒。但这一刻，他只想做最真实的自己。
管它什么万众瞩目重任在肩？我偏要一意孤行一往无前！
这就是夏辰星，一旦开始跑，就没想过要停。
他将那条抬起的腿落回地上，拿出了独属于他的武器——脑子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