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明白,拟魔神这是准备拼命了。它将全部胜算押注在这次偷袭上。
就连那些持戒人也在瞬间代入了夏辰星。他们全都在盘算,如果换作自己面对这张死网,该怎么躲。
他们穷尽了每个自己能想到的手段,甚至假设自己超常发挥,最终得到同样的结论——他们会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结论是那样确凿无疑,以至于众人眼中,夏辰星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躲,好像压根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死亡。
维斯卡洛提了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向嘴边捂去。她不忍看,却不得不看。
可那张黑网突然悬住了,离夏辰星的斗篷只有毫米之遥,就算夏辰星打个哆嗦都会被黑线划穿。
持戒人皱起眉头,以为拟魔神没下死手。或许,它只想以这种方式逼出夏辰星的恐惧,供它享用。
人们不由自主把全息眼镜中的画面放大,贴到那些黑线上,确认自己的猜测。
他们惊住了。
黑网的丝线上正冒着森森白气,每一根上都早已挂满了暗白色的冰碴。
黑网被硬生生冻结了?夏辰星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他明明连头都没向后转过!
众人瞠目结舌。
铁一样的事实前,再没人质疑夏辰星究竟是不是无魔者。比起这个无需回答的问题,众人更急于为夏辰星找出一个新的标签。
他们做不到,他们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比拟魔神更恐怖的人。
“你喜欢雪么?我挺喜欢。”
只有拟魔神能看见,那个银发红瞳的女生随手将兜帽外的头发拢进帽中。
嘭!
这回不再是口技,所有黑线一同被冰晶炸碎,散作漫天白雪,缓缓飘下。
拟魔神明白了,它绝不是眼前这非人之物的对手。但它不死心,嗖地跃向高空,举起双手,整个身体骤然膨胀,如同擎天的黑色巨人,托举整片夜幕。
希尔薇半眯着血色的眸子,向上方斜睨。
拟魔神的手愤然前挥。
隆——
夜幕被它撕下一块,露出后面无形无色的深黑。
拟魔神的双手向前推去,破碎的夜幕便向下沉,坠成黑色的山。
“吼!”
天空在哭泣,空气在震颤,地面晃动不停。
黑色碎片雨一般向下落着,如果赛场边缘的学生们还留在赛场中心,恐怕足以被彻底失控的混沌能杀死上万次。
拟魔神猛挥双臂,阴影吞没地上披斗篷的少女,占据半个赛场的山体朝她头顶直坠而下。
“黑马也飞,你也飞,一个个飞来飞去的,累不累啊?”
她冷冷一笑,轻飘飘扬手,一片冰片薄如蝉翼,逆着气流向上飞,如同空中飘荡的一粒纸屑,静悄悄飘到黑色山体之前。
黑色山体是那样庞大,像是天空倾泻而下的无边黑瀑。那粒冰片是那样微渺,像一粒微不可查的暗白色芝麻。
可是…
刷——
黑山贴到芝麻上的瞬间,被芝麻切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薄片。
那张薄片加速落下,飘到希尔薇面前,希尔薇用食指随手一拨,薄片染上冰晶,静静悬停在她脚前。
与此同时,天上那粒不起眼的芝麻上下翻飞,像刀削面厨师手里的剃刀,反复在黑山上刮去。
黑色薄片如落叶般层层飘下,在空中镀上暗白色的冰,层层叠叠累起,从希尔薇脚前排列成一串长长的冰阶,直通天空。
希尔薇傲慢一笑,缓缓抬脚,“哒”的一声踏了上去。
冰晶裂开蛛网般的裂纹,却没有碎裂。她傲视着上方丑陋的黑色,继续向上。
“你们这些魔神的傀儡,就没有点像样的审美?”希尔薇呵出一口冷气,“还是我来教你吧。”
她对着黑山打了个响指。
咔——
黑山被冻成冰山。
她的手臂轻轻挥下。
哗啦啦啦——
冰山崩碎,四角型的冰片纷纷下落,在赛场中央下起了一场冰雪的风暴。
赛场边缘的学生们不由打起哆嗦,悔恨自己穿的太少,不得不用力将自己抱住,不住揉搓身体取暖。
待到围绕冰山的寒气渐渐散开,人们终于得以窥见冰山崩落后的样子。
一个纯白色的王座,高耸的冰晶无规则的斜插在王座之后,熠熠闪耀,上面甚至还刻着浮雕。那些浮雕并不繁琐复杂,好像只是某位艺术大家的随手一挥,可每一道刻痕都极具力度准度,像是这个艺术家在嚣张地炫耀自己的审美与技艺。
那绝非一个普通魔法师能在顷刻间完成的事。用无魔者的话说,这就好比一名雕刻家抬手对着巨石敲了两下,巨石就崩成一尊完美的浮雕。
世上哪有这种人?!
众人屏住呼吸,脑中的一切逻辑已彻底崩溃。
他们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位穿斗篷的人在万众仰视下一步步向上走,每一步都发出一声踏冰的轻响。
拟魔神也懵了。它高高立在空中,瞪大了眼,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事。
它和众人一样,也只是呆呆看着。看着走上它头顶的那个女孩,那个王,沉默地走上王座,转身,坐下,翘起二郎腿,傲然仰头,让所有人只能瞻仰她略微发尖的下巴。
拟魔神开始发抖,连带着它肩负的另半片天空也跟着发抖。
因为王座上的那个怪物,已向它看来!
“用半座天空来砸我?好啊,我现在教你到底该怎么砸。”王座上那人缓缓抬手,轻轻落下。
另半片天空也脱落了,同样露出无形无色的深黑。
但脱落的天空并非像之前那样黑,而是从脱落的一刻起就被染上一层霜白。
冰山赫然落在拟魔神肩膀,以万钧之势将它压下。
“吼!”
它挣扎、它嘶吼、它无济于事。
就在它举起双手,试图将冰山托住的同时,它的手被冻住了,和冰山连为一体。
它庞大的身形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后被冰山挤住,重重向下方砸去。
轰!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拟魔神,被漫天爆起的冰霜,覆盖在积雪之下。
冰刃在赛场中央炸开,冷气如刀子一样划过赛场每个人的脸。
他们不得不双手抱头,转身试图避开冰山爆裂的冲击。
等他们勉强站稳,用全息眼镜看向赛场时,一个冰晶屏障映入他们眼帘。是艾丽兰尔,高空上的那位王在把拟魔神砸到地面的同一时间,用所有人无法察觉的魔法,轻松将艾丽兰尔护住了。
短暂的震惊后,赛场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但很快,掌声汇成溪水、河流、江水,最后在全场奔涌成了沸腾的大海。
东西南北,各个角落,三所学校,以及每一位持戒人,都发自内心地为这场胜利献上由衷的掌声。
直到那浑身上下已千疮百孔的拟魔神从坑中缓慢爬起,掌声才停下来。
那怪物没死!
众人倒吸口凉气,但这完全不出乎王座上那人的预料。
她说过,这是场游戏。她要的从不是胜负,而是玩的尽兴。
她本就没打算杀死拟魔神,她只是想用同样的方式打击报复,告诉这种丑陋的魔物,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用冰山砸死人?这不符合她的审美。她喜欢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她将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很冷,但很适合她。她向下睥睨,看着那只狼狈挣扎的老鼠,心中有些期许。
她想知道这个足以令持戒人棘手的怪物,还能不能给她带来新的乐趣。
她也没抱太大期望,刚刚的手段几乎是那怪物的全部了。它或许根本没法让自己尽兴。
哟?
她的眼里闪出一抹兴奋的光,身体不由向前倾斜。
下方,拟魔神挥爪撕开了保护艾丽兰尔的屏障,将艾丽兰尔从地上抄起,向远离王座的方向飞。
希尔薇一眼就明白了。它不是打算逃跑,它真的要孤注一掷了。
她懒散打了个哈欠,勉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