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说到底，最后还是得看实力。”维斯卡洛微微一笑。
夏辰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出来：“您既然知道，就不该把希望寄托给我。高雅明琴就在那边，去找她吧。”他向远处指着。
“可你不还是成功了？虽然我看不到权威之符的情况，但我见证了你和思诺尔在正义之符中的表现。尽管你最后动用了圣痕的混沌能，正义之符也被思诺尔设计夺走了，但单就表现来说，你值得相信。”
圣痕？夏辰星微微皱眉，随后意识到校长是把希尔薇当作了圣痕的表现。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您希望我在加赛上再用一次圣痕的力量？”
他有些想笑，心想这位校长应该去记记日记，免得在这儿岁月史书。明明五天前她才义正言辞地说，要先穷尽自己的力量再去依靠他人。可现在，眼看昂德沃特成绩不保，甚至想直接劝自己用圣痕了。
“你误会了，”维斯卡洛答得十分平静，“我希望你最好不要用。”
“嗯？”
“如果我没猜错，你没法控制那种混沌能。根据魔理学来说，混沌能总是弊大于利，在圣痕的作用机制没有彻底解明前，你最好少用，我们仍不知道它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可逆的副作用。”
会，当然会。夏辰星心中冷笑。说不定哪天自己会被那个恶魔逼着签下契约，穿着女生的裙子留着长长的头发把你们全都杀死。
但现在的重点不在这儿，而是：“如果连圣痕都不能用，我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成长。”维斯卡洛脱口而出，“我能看到，仅仅是这五天，你成长了很多，你没觉出来？”
“我…”夏辰星闭眼回忆，随后用力摇头，“我不觉得。面对黑马的时候，花猫死在我的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刚回到神殿的时候，我想拉拢兰蒂斯，却发现我根本没能力代表昂德沃特；还有，在…”
他哽住了。他想说刚刚令他万分惶恐的事，在面对夏拉卡展示的黑门时，他除了一腔热血外，再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所谓的命运。他已经不是救世主了。本来也不可能是。
“还有什么？”校长柔声追问。
夏辰星只能吐出一口气，避开这件事：“没，没什么。”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徐莉正蹦蹦跳跳开着玩笑；高雅明琴优雅坐在桌边，品着热咖啡；凤朝梧则从山珍海味中选了一个最大最亮眼的白面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他屏住呼吸，不忍打破眼前的平静，许久后才问：“夏拉卡的预言是真的么？”
校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盯着夏辰星的侧脸，看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您会说‘毋庸置疑’。”
“其实我上次在办公室就说过，我不保证夏拉卡的预言一定是真的，看来你忘了。”
“是啊，我记性没那么好。”夏辰星收回目光看向地面。
“你见过祂了？祂怎么说？”
夏辰星不知该如何开口。实话实说，说自己为了救下三个朋友，放弃了拯救世界，宁愿看着世界陷入毁灭？
这太自私了。
“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在昂德沃特，每个人的自由都值得尊重。”
是么？那我这个自由的选择也值得尊重？夏辰星一笑，竟想被校长骂两句。
也许被人骂两句，他反倒会好受点。
“祂想让我当救世主，我拒绝了。祂说，祂看到了世界毁灭。”夏辰星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做好一切准备。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只手，温和落在了他的肩膀。
“那一定很不容易。”
夏辰星睁开眼，眼珠发颤：“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眶有些发湿：“您…不在乎原因？”
“不在乎，我相信你，那一定很不容易。”校长只是注视着他的眸子，帮他拂去眼角上的泪。
夏辰星抽泣了几声，奋力忍住：“我以为我做错了。”
校长半蹲下身体，向他微笑：“所以，我刚刚见到你时，你不是累了，而是在后怕，对吧？”
夏辰星自己抹去泪，点了点头：“我很怂，是吧？”
校长轻轻攥住他的胳膊，认真道：“你是我带过的最勇敢的孩子。”
夏辰星怔怔看着她，以为她只是在安慰自己。
“给你分享一个我的小秘密吧，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在我第一次迫不得已杀死一名人类魔法师后，连着三个月我都得开着灯才敢睡觉。不怕你笑话，我当时26岁，离担任持戒人只差4年。”维斯卡洛平静地说着，目光眺望远天的夕阳，那轮夕阳就快落下去了，把整个赛场染上了最后的殷红。
夏辰星从侧面看着她的眼，发现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水光。
“那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师。”这是他从这抹水光里推测出来的。
“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学期间和我在一个小队。”维斯卡洛只是在陈述。
“对不起。”夏辰星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他明白这句简单的陈述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维斯卡洛深吸口气，“但我现在想起那天的场景，还是会后怕。她因吸收大量的混沌能崩坏了，如果我不那么做…她就…”
她低下头，终究没说出口。
原来持戒人也会害怕。夏辰星看着校长抿住的嘴唇，心想。
“所以，这就是人类。有勇气做出每一个艰难的决定，有勇气承担决定的后果，也当然有勇气感到后怕。”她抬起脸来，闭了片刻眼，才重新看向夏辰星。
“可我见过很多比我做得好的人。”夏辰星想拿伊凡举例，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表现出一点慌乱。
“我不否认有，但只有三个可能，要么他是一个不理解代价的莽夫，要么他根本不是人类，再或者，他只是比你我都更会掩饰自己。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后怕永远是勇者特有的权利，否则，你连后怕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您安慰我，我真的好多了。”夏辰星真诚地笑了出来，随后还是摇头，“可我还是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那是因为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难道不复杂么？”夏辰星不解。
“你一直在思考着怎么拯救世界，没错吧？”
“你们都把我当作救世主。”他想表达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可你刚才说过，你拒绝了。”
“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得背负起因为这个选择而产生的后果。”
维斯卡洛看着他，眸子里收起了几分和蔼，这次对话以来头一次带出几分责怪：“你很自恋。”
“这是我的责任。”
“谁规定的？”
“我自己。”
“所以我说你很自恋。”
“那如果是夏拉卡呢？那位无所不能的神。”
“那就是祂错了。”
“你好像从不相信祂？”
“或许吧，从不相信有些过了，夏拉卡的预言或许有99.99%的正确性，他毕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法师。”校长看向夕阳留在空中的最后一丝窄窄的红光，“你知道么，在夏拉卡的年代，人们很怕黑夜，因为黑夜没有光。月色被血雾掩盖，凡是执灯的人都会被魔物攻击。”
“我在幻境里亲历了。夏拉卡确实很了不起，这不更该说明他的预言不会错？”
校长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向前指着。
夏辰星跟着向远处眺望，空中最后一丝窄窄的红光消失不见了。
太阳彻底落山了。
“天黑了么？”校长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夏辰星抬起头，只见赛场上空流光溢彩，魔法的华灯明晃晃的。而前方，银餐车下的烛火微微跳动，像一排默契的舞者，把整个世界映得通红。
学生们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甚至还有些吃得半饱的，挽着女生的手热情大方地跳起舞来。
“没有，天还很亮。”夏辰星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您是说现在的时代已经和夏拉卡的时代完全不一样了？”
校长肯定一笑：“夏拉卡确实也曾享受过一段相对和平的时光，但即便是那时依然有大量魔物横行，还发生过被封印的魔神重新苏醒的事，直到他死去，他也没亲眼见过这样绚丽的夜晚，更没预言过这样的夜晚会在未来存在。”
“看来祂的预言也并非全知全能。”夏辰星对此深有感触，夏拉卡预言他会选择白门，他最终没选。
但这不完全是件好事。
“如果他对未来的救世预言错了，只是因为错在相信了我呢？”他想到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据他所知，被夏拉卡封印过的魔神确实都在蠢蠢欲动。夏拉卡关于末日的预言已经渐渐接近了。可他却根本不是一个当救世主的料。
“那反而更好，不是么？”维斯卡洛轻轻一笑，望向远方，“只有救世主才能拯救世界，这本身就是神的傲慢。你看，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所有人依旧好好地活着。不止是现在，在夏拉卡的时代也是一样。他不可能没到夜晚就平等庇护世界上的每个人，可在那些救世主无暇顾及的角落里，魔法师也好、无魔者也罢，依然有很多人顽强地活了下来。”
她温柔的目光扫过目之可及的每一个人：“人类从不必需一个救世主来拯救，这是救世主的自恋。只要一息尚存，人们就会生生不息，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
夏辰星怔在原地，思忖半天，正要点头认可，却还是摇了摇头：“可人们还是对救世主充满敬仰，还是在歌颂神的功德。”
“没错，我不否认历史上总会站出些能力极为突出的个人，似乎只靠一人就足以改变世界的方向。但这些人说到底只是历史的偶然。即便夏拉卡从未出现，魔神没有被封印，在过去到现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依然会有秋拉卡、冬拉卡、春拉卡站出来，直到魔神彻底败退，或者世上不剩一人。”
维斯卡洛眺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那里早已只剩一片黑暗，但她眸子里闪动的白光却像是能将那里照亮。
夏辰星终于明白了：“所以，就算我不是救世主，就算末日会到来，就算到时我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你也一定会站出来的，不是作为救世主，仅仅是作为你自己。就像我，像高雅明琴，像四大魔法境里的千万人，像全世界无魔者的上亿人一样。”维斯卡洛的目光坚定不移，“其实，从你入学到现在，我从没把你当成过救世主，你只是一位足以令我骄傲的学生。”
夏辰星转身面向这位仍注目远方的旗袍女士，漫天的霓虹在她身上笼上一层隐约的圣光。他下意识鞠躬道：“校长，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来听听？”维斯卡洛转头看他。
“精灵耳老师说得对，”夏辰星站直身，再不犹豫，“先吃饱饭，然后，作为我自己，竭尽全力。”
他与维斯卡洛相视一笑，便互相默契地走远了。
此时离真正的“天黑”，只剩15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