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耳廓，气流冲进耳膜像要把脑仁搅散。
这不是夏辰星第一次体验高空坠落，上次为救安然冒险攀岩，他就感受过一次了。
那次他以“团结”的名义拒绝了希尔薇，而这次…
希尔薇这个小心眼！她是在记那次的仇啊！
泪水顺着他眼角逆流而上，从太阳穴上飞出，被风冲散成水雾。
他的心脏贴到肩胛骨上，或许在摔死前，他会先被气压碾碎。
“啊啊啊啊啊——”
空气稀薄，他张嘴喘气，尖叫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却什么也听不到。
他已经想好祈求希尔薇的说辞了，可说不出来，只迎着风往下坠。直到他隐约看到下方的篝火…
呼——
风声减弱，切过他耳畔的狂风忽然乖巧，静静地环绕在他周围，将他包裹。他像一片羽毛，被风托住，轻飘飘减速，隆隆的心跳在风里打鼓似的响。
他猛打了个哆嗦，再朝下看，篝火处的几人露出身形，其中一人正向着他坠落的方向举手。那人的眼睛明亮又坚定，一袭黑裙飘在篝火边，是高雅明琴。
夏辰星悬在肩胛骨上的心砰然回位。他总算能够舒展开四肢，配合着这股风缓缓降落。
另一个双马尾的女孩显然更急。她试着朝夏辰星招手，没得到回应，干脆拉出一道水楼梯向上冲来。
“学姐。”夏辰星向她喊，可耳中依然隆隆乱响，就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他看到徐莉向自己扑来，惊慌失措地张嘴说了句什么，伸手就去抓他受伤的右臂。他低头一看，那里的袖子早就烂了，大臂上大张着一道长长的血口，血挂在上面，被冰封住。
他急忙捂住伤口，转身躲开了徐莉的手：“我没事。”
徐莉瞪他一眼，又说了句什么，也许是在大声责骂他。随后，他的胳膊就被徐莉硬抓了过去。
“学姐，我真没事。精灵耳老师怎么样？”
徐莉没张嘴，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夏辰星的伤口，手指在冰面上轻轻摸索一下，知道他对伤口的处置还算及时，才叹了口气。
夏辰星听到了这声叹息，尽管耳朵依旧又胀又麻，但至少能听清了。
“他受了太多混沌能侵蚀，现在还昏迷着，我们正想办法。”
夏辰星脑子嗡地一响，口无遮拦道：“魔法，我的魔法能不能救他？！”他已经打算逼希尔薇出手了。
徐莉干脆摇头：“魔法又不是万能的。贾斯汀倒有些能阻止进一步崩坏的手段，他正在用，但…”她把目光避开夏辰星，两人已经快落到地面了。
贾斯汀毕竟不是职业医生，能帮上些忙已经不错了。他不可能真的解决问题。
他正要张口说什么，一旁的凤朝梧一个健步扑来，看着夏辰星右肩上的血口手都发抖：“层星哥…”
“放心，我没事。”夏辰星为了说服他，故意抬起右手摆了摆手。
没事才怪！
就这一下逞强，已经给他带来了钻心般的剧痛。就像有刀子在他胳膊上凌迟一样。
他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又强行舒展。希尔薇变身带来的痛楚已经把他的疼痛抗性点满了。就算心里疼到流血，他也可以勉强稳定住脸上的表情。
“不用逞强。”但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还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回头，看到贾斯汀面色凝重地从帐篷中钻出，朝他走来，“这么严重的伤，你受的侵蚀不会比那位老师差，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至少能让你好受些。”
“谢谢，真的不用。”夏辰星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圣痕，示意自己有特殊机制护体。反正贾斯汀也不知道圣痕究竟有什么用，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贾斯汀狐疑地打量他一眼，似乎对此将信将疑。夏辰星干脆避开这件事：“老师怎么样？”他拔着脖子绕过贾斯汀，向后方的帐篷看去，老师应该就在里面。
“我把这次带来的抗崩坏药物全用上了，他…正休息。”贾斯汀的目光先是落在凤朝梧身上，随后又转向明琴。“你可以和我去看看，其他人在这儿等着就好，帐篷里挤不进那么多人。”他对夏辰星说。
夏辰星立即点头，跟着他钻进了帐篷。
帐篷很简陋，是用粗糙的木枝和树叶临时搭成，地面铺了几层茅草，两个女孩仔细整理过，很整齐。但没什么用，因为夏辰星踩在上面，依然硌脚，更何况像精灵耳这样躺着。
精灵耳就蜷在帐篷中间，身上裹了三层外套。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脸侧发尖的耳朵耷拉向地面，好像仅过了几个小时，就老了几十岁。
唯一让夏辰星欣慰的是，老师的身体正以极微小的幅度轻轻起伏，静下心来，能听到他微弱又发闷的喘息声。
“情况不是太好，他的魔法回路已经不可逆受损了，那毕竟是魔神。”贾斯汀偷偷看了眼身后，小声道。
“抗崩坏药能坚持多久？”夏辰星问。
“3天，还是在省着用的情况下，这样会对老师的恢复有影响。”
夏辰星沉重点头：“我们掉到哪了？离哪个大洲近？”
“我确认过了，这是大洋中心的荒岛，离两边差不多远。飞机彻底报废了，但我可以呼叫炎之洲的支援，他们也许能派直升机来，但最快也得一天。不过，我们有时候会在大洋里派出些执行任务的船，要是我没记错，有一艘离这儿不远，也许能更快。”
夏辰星盯着地上的精灵耳，后者呼吸的节奏始终很慢，好像随时都会停下来。
“要是回云之洲呢？”夏辰星问。
“我不建议这么做。不是我自己吹嘘，弗里蒙德的抗崩坏技术远强于昂德沃特，如果这位老师去弗里蒙德，或许以后还有用魔法的机会。而且，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现在返回去是功亏一篑。”
夏辰星沉默片刻，呼吸都变得发沉。他不喜欢做决定，可有时候却不得不做。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想清楚，把每个决定的风险降到最低：“不用节省药物，都给老师用上吧，我会尽快做出决定的。”
“我已经这么做了，他现在的药物够顶2小时，我2小时后再来换药。”贾斯汀看得出来，夏辰星也许是想独自和精灵耳呆一会儿。说完这句话，他便打算识趣地离开。可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脚转过头：“有件事也许不该现在问，但作为弗里蒙德副统御长，我实在好奇。你遇见魔神了？是它跑了？还是你打赢了？”
“那只是它十分之一的分身，我侥幸赢的。”夏辰星轻轻按住受伤的右臂，示意侥幸的代价。
“您真是令人敬佩，”贾斯汀站在门口向他用力鞠躬，“就算是我们统御长来了也不保证能赢。”他向夏辰星看来的目光中满是敬意，尽管因为近视而有些走样。
夏辰星摇摇头，知道这些功劳并不是自己的，便不再说话，任凭贾斯汀离开。
该怎么办？
夏辰星低着头，有些头晕。如果老师现在还好好的，他一定会拍板给出决定。
可自己很难做到。他没有老师那样经验丰富，往往做出的决定事后来看也是错的。
但或许，世界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决定，他能做的从来都是在当下做到最好。
先想想现在的局势，炎之洲上的瘟疫一定和魔神有关，而且魔神已经盯上了自己。
如果现在登上炎之洲会发生什么？老师的崩坏问题或许能很好地解决，但他们需要同时面对伊凡的监视和魔神在暗中的蠢蠢欲动。
魔神的目标或许真的是自己手上的圣痕。现在他们还没到炎之洲，精灵耳就被魔神设计险些当作人质。
之后还会有谁？
徐莉、明琴、朝梧、贾斯汀…
甚至飞机上那些无魔者，凡是和自己认识的人，都会随时被魔神掠去当作要挟！
夏辰星的身子开始发抖。
这次有赖希尔薇帮忙，精灵耳勉强活了下来。那下次呢？再下次呢？如果直面魔神本体，希尔薇还能帮上忙么？
帐篷外的风很大，海浪在呼啸。
夏辰星的胸口压着一块巨石，让他每一次喘息都在撕扯肺脏。
从魔神现身的那一刻起，炎之洲的局势就彻底变样了。精灵耳老师最早的判断是对的，就应该立即迫降，返回云之洲，向持戒人报告。
可自己却为了帮樱洁正名的一己私利，坚持要飞赴炎之洲，这才害得老师深陷进去。
自私！
他绝对不能再让更多的人陷进去了。
所谓的命运他会面对，但无辜的生命绝不能再做牺牲。
他攥紧拳，下定了决心，转身走出帐篷外。
他必须说服徐莉接受这个决定，至少是这个决定的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