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钻透了夏辰星的衣领，让带着冰渣的海气在他的冷汗中融化。
夏辰星忍住不抖了一下身子，睡意全无。
“我……我有什么可瞒你的？”他反应极快，在瞬间就让自己相信了这个事实。
“你什么时候会藏心了？”徐莉看着那男孩试图闪躲的眼，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疼，“会很累，在我面前没必要。”
夏辰星干涩地张了下嘴，本想出于本能反驳到底。但听徐莉那一声轻微的叹息，他知道自己已经藏不住了。
“但我还是瞒不过你，你的读心术可真厉害。”夏辰星靠到火边，未烧透的烟有些刺鼻。
“并不是读心术，傻孩子。”徐莉往旁边错了错身子，她刚才为了耳语，离夏辰星有些太近了，“就藏心来说你已经很好了，兰蒂斯的那些人一样读不出来。可你只记得藏心，却一点都没藏你的表情。”
夏辰星无奈一笑，万万没想到最后出卖自己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很遗憾，那不可能。”徐莉看着他那被火光映得暗红的脸，余光中，他右臂上的伤依然扎眼，“我放纵你去救老师已经是极限了，作为辅导学姐来说完全是失职，回去以后，我会自我检讨的。”
夏辰星攥了下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这么想是因为你不知道一个信息。魔神是冲我来的，你们和我在一块只会重复类似的危险，在它死之前，它绝对不会罢休。”
他说着托起麻木的右胳膊，看向上面的三道伤疤：“你们不是说了么，这是我的职责，晚做不如早做，还能少让一些人受伤。”
徐莉在那伤疤上扫了一眼，突然伸手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夏辰星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又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得轻巧，你有多大把握？”
“我……”夏辰星本想随口编个数字，但他话到嘴边还是放弃了。
在徐莉面前，只需要像刚刚那样略微一个停顿，后面再华丽的谎话也没有意义了。
“不要以为你靠这东西杀死拟魔神，救出老师就自我膨胀。”徐莉嘴上说着严肃的话，表情却只带着担忧，“你是比几个月前成长了不少，但离真正的救世主，还差得远呢。”
夏辰星轻轻地将她那只手推开：“可它们会给我留下时间么？我没的选。”
“你是没的选，明天救援一到，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回去。”
徐莉唰地从地上起身，俯瞰夏辰星：“听好了，以后少看点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小说，拯救世界从不是你或者伊凡一个人的责任，别在那儿自以为是。魔法境集体的力量永远高于你个人，就算有一天真像你说的我们都被魔神抓走甚至杀死了，那也是整个魔法境的问题而不是你一人的责任。你现在想一个人去送死算怎么回事？显得我们都是临阵脱逃的怂包？这就是你的救世计划？”
夏辰星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向徐莉的眼睛。
类似的话一个月前他才刚刚听过，是维斯卡洛说过的。
“人类从不必需一个救世主来拯救，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
“呵。”夏辰星呼了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徐莉说的确实没错，他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冥冥中自己被“救世主”的执念抬得太高了。
他离开团队独自调查并不能改变什么事，反而有可能把魔神所觊觎的钥匙白白送入它们手中。
那时，恐怕才是真正可怕的灾难。
而现在，他最正确的选择就是乖乖服从指示。哪怕在回去的路上魔神再出来阻拦，他也不介意像刚才那样借用希尔薇的力量再毁掉他的十分之一，哪怕这次的代价是自己的左手。
“对不起。”他认真向徐莉致歉，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那座冷峻的冰山外，这附近确实有些荒芜。
“你去休息会吧，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他对徐莉说。
“拉倒吧，就你刚才困成那样，我可不放心你！”徐莉又蹲了下去，拿着根木枝拨弄起篝火里的柴火。
噼啪几声响动后，似乎就连风都变得暖和了一些。
“要是困了就赶紧睡，时间可不多，我会在他们接班前把你叫醒的。”
“被你刚才那么一吓，谁还睡得着啊？”夏辰星半开玩笑抱怨着，从地上也捡起一根木棍，将火堆里未烧尽的木柴往里推。
“还好意思怪我，还不是你活该。”徐莉正抱怨着，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啊呀。”她赶忙瞥了夏辰星一眼，发现刚刚的样子被注意到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地上，也不再掩饰，“刷了一路爱情片，确实有点困。我只眯个几分钟，五分钟后必须叫我！”
夏辰星微笑着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大概完全没有看到。
夜越发静了，火堆的噼啪声也渐渐变得稀微。
夏辰星抬头向空中望去，他记得高中时曾听人说过，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能看到漫天繁星。
只可惜，他无福享受这种浪漫，即便那只血眼已被打破，可天空依然被厚厚的阴云覆盖，漏不出一点光来。
他只好收回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座被冰封的近乎完全垂直的墙面。
墙下方，灰白色的飞机渺小如同一只折了翅的鸟，破损的机头几乎已经贴上了墙体，再晚停半秒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谢谢你。”
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可无论如何，这声谢意他必须要说出口，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内心。
“很累，勿扰。”
心底传来一阵凉飕飕的颤动感，那声音丧到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掉价。
她总是这样，每回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却永远会在最后一刻出手帮忙。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以后可不这么做了。”心底的声音忽然懒散地打个哈欠，主动接起了话。
“可别！”夏辰星赶紧求道，“你又不白帮我，不都记着账？”
“第一个本子都满了，该换了。写满三个的时候，我可要找你一笔清偿。”希尔薇最后这句话在没有之前那般懒散，而是透着股渗人的冷漠，像用一把冰刀在夏辰星心尖上抹了一下。
夏辰星一个寒颤，不敢再就这个话题接下去：“您……呃……您刚不是还很累？”
他希望希尔薇能赶紧休息，当然即是为了避开话题，也是真心实意替她着想。
“这点疲惫还好吧，比你腰上没这个破烂的时候要强多了。”
夏辰星下意识伸手摸向那枚吊坠，却被吊坠冻了一下手，唰地一下缩了回来。
“没事别乱碰，魔法师的东西，小孩子掺和什么？”她端出了一副教育弟弟的口气。
“我以后也是要成魔法师的！”这句话几乎是从夏辰星嘴里脱口而出的，甚至说完他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想出的这句话。
他以后……
明明没机会了。
他双手甩落，头也跟着垂下。
“成不了魔法师还有姐姐，怂什么啊？”她轻声一笑，随后打了声哈欠，“算了，不拿以前说过的话逗你了。我是真的累了，最近没事别叫我。你困了也赶紧休息，魔神不会再来了，它现在还是恢复期，想分出十分之一的力量没那么容易。比起那东西，还是关心关心那个叫什么凡的面瘫脸吧，他的心思没准比魔神还复杂。晚安，我亲爱的弟弟。”
她碎叨完，便遁声不见了。
这确实给夏辰星提了个醒，自打他们和魔神接触后，伊凡好像再没有出过手。不过他的目的本来就是不想让自己这些人抵达炎之洲，就现在看，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没出手的必要了。
以后有机会去找找哪架航班经过极圈吧，那里能看到不落的太阳。
想到这儿，夏辰星总算长松一口气，今晚肯定是个平安夜。
但他还是不太敢放松，因为五分钟过完，他身旁的徐莉已传来香甜的酣睡声，他根本不好意思打断。
火焰暖暖地跳，海风缓缓地吹。
只要明天救援人员一到，他们一定有办法把精灵耳救回来的。
至于那位蠢蠢欲动的魔神……
夏辰星握住了拳。
哪怕他永远当不了魔法师，也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打破这该死宿命的办法，守护好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为了让这一天能早点来到，他会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