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帽檐下。
设备在尖鸣，狭小的空间里翻滚着电流的热浪。他的心却依然冰凉。
他无路可退，他也不打算再退了。
他淌开脚底的水，向前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好在，墙壁上的裂口开在靠墙角处，也许稍微侧点身，能靠帽子避过所有人的视线。
他心存侥幸着向前走。
“等一下，”维克托伸手拦在他的面前，又把手向前一拨，推下了他的兜帽，“设备间有很多挂钩和电线，带着帽子容易被勾到绊倒。”
夏辰星瞥向他，背回手，重新抓在帽檐上：“我发烧了，有点冷，不想着凉。”
维克托笑着一耸肩，按住了他的手，同时向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放心，这里很热，绝对没事。您要正因为这个病了，我亲自帮您请炎之洲最好的医生。”
夏辰星盯着他的眼，看着他的嘴角傲慢地扬起，也硬着头皮翘了下嘴角回应。
“我相信您很快就能处理好。”维克托与夏辰星肩并着肩走到那如同喷泉般的破口处。他甚至把右胳膊搭在舱壁上，歪着头，就为了看着夏辰星的侧脸。
夏辰星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面前那漆黑的孔洞，那里差不多能伸进去三根指头：“我的冰魔法很厉害，你最好躲到后面去，冻伤你我不负责。”
“呵，呵呵。”维克托露齿笑着，把架在舱壁上的胳膊抽了回来，一把推开了右臂的袖子。那条胳膊竟是金属做成的义肢！
“沙之洲的技术，很好用，抗冻。”他说完，迫不及待地把胳膊压回了舱壁上，盯在夏辰星身上的眼眨都不带眨。
夏辰星沉默了片刻，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自己绝无可能像在飞机上骗过贾斯汀那样欺骗他。
他只好试着抬起自己的右臂，但旋即“唔”了一声，一把按住了自己右肩上的伤。
“辰星，没事吧？别硬撑！”徐莉只看得心中着急，可脸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迫不得已的话，自己和明琴对维克托进行突袭。
但那样一来的话，这件事瞬间就会上升到两大魔法境间的政治危机，麻烦只会更大。
“没……没事。”夏辰星咬着牙关，左手快抠进了右肩肩胛骨里。他试着张了张右手，随后摇了摇头，“伤口越来越疼了，我试试左手。”
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同时将左手伸前，张开五指，对准那喷水的空洞。
高压的水珠冲击着他柔嫩的掌心，海水的寒意让他的胳膊微微发颤。
他吸气，闭眼，回忆着他在入学试炼中第一次见到凤朝梧释放魔法的样子。他把胳膊绷直，用全力翘着手指，甚至让五根指骨都清晰地从掌背上凸起。
他试图感受体内所谓的魔法能的流动。但他知道，那不可能，但他现在必须要做出努力的样子。
徐莉的掌心捏出了一把汗。她已经开始攥着高雅明琴的手腕，通过力度给她传递信息，准备随时向维克托发难。
而维克托则把半边身子都倚在了舱壁上。他的身子渐渐向夏辰星前倾，嘴角快要勾到了天花板上。
离他最后的胜利只差最后一秒的宣判了。但他有耐心，他愿意给眼前这位失败的演技派多几秒的表演机会。
“呼——”
一口重气从夏辰星嘴里呼出，他无力地垂下左手，甚至在他裤腿前晃了一下。
从破口处喷出的水柱失去了阻挡，啪地冲在了夏辰星左肩上，在那里炸出水花，抹花了夏辰星左半侧的脸。
狼狈，真适合他！
维克托已经挑起了眉毛，迫不及待要发表自己的获胜感言。
“我毕竟不是左撇子，”夏辰星却突然看着他笑，重新举起左手别扭地晃了晃，“左手引导混沌能总觉得怪怪的，还是用右手吧。”
维克托愣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夏辰星对他笑的那一瞬间他内心慌了一刹，因为那抹笑意带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和压迫感，就像他第一次试图用目光压制夏辰星，却被对方瞪回来时一样。
这个男孩确实足够镇定，在这种高压下还能做出这样的表情。他不得不认可这一点。
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看得出来，现在这个男孩的状态就像赌牌游戏中明明拿着一手差牌却漫天下注的骗子，他可能能在气势上取胜一时，但最终一开牌，他只会输到倾家荡产。
“随你习惯吧。”维克托回道。
他看着那男孩从口袋里掏出右拳，然后把拳心朝向上方，向前探出了仍在冒血的食指。
“我刚才受伤了，直接用冰魔法会刺激伤口，你有毛巾么？我垫一下。”
这个要求不过分。维克托向周围张望了一眼，可惜附近没有毛巾。
“用我的吧，我包里有。”徐莉从随身带着的包里翻出了一条，纯棉的，角上还画着只Q版的熊猫。
她之所以主动这么做是因为刚刚夏辰星向她看了一眼，眼神明摆着就是想问她要。
“多谢！”夏辰星依旧翘着那根带血的食指迎上去，接过毛巾，迅速就在自己手上包了好几圈。
“抓紧时间吧，再拖下去这些设备就该报废了。没了设备，我可不敢保证把瞎眼的船顺利开到炎之洲。”维克托显然有些失去了耐心，他看着手表向夏辰星催促，生怕他没完没了的找借口拖延。
夏辰星则依旧不紧不慢，他从左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了设备架上：“保险一点，我用魔法的时候会有些狼狈，没准手机会掉进水里。”他看着维克托，自嘲般的一笑。
“我看过您的录像，您的魔法确实很……独特！”维克托像着墙壁上的缺口伸手，听着夏辰星踏水的节拍，每一步都如此悦耳。
“你需要我冻多久？”夏辰星停在维克托身前。
“看在您有伤的份上，不难为您，一分钟就好。”维克托几乎是摊牌了。
一分钟？他之前所谓的拿堵漏东西的人绝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他这么说就是在明牌嘲讽：“你连一分钟也做不到。”
夏辰星只回以一笑，坦诚道：“一分钟，确实太难为我了。”
他如此说着，左手捂向右肩，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按在水柱上。
“我最少得翻五倍！”他的右手向破口上极其缓慢地推去。
这是你最后一次说大话的时候了。维克托的心脏砰砰跳着，他一边注视着夏辰星那白到近乎血色全失的脸，确定他没有变成任何奇怪的样子。另一边又紧盯着夏辰星发颤的胳膊，看着他一点点把手塞入了洞中。
他不可能找见借口了！
翻五倍？笑话。
维克托挺直了身体，恨不得用相机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
他要亲眼看着夏辰星无力地缩回手，带不出半点冰渣。
咔——
漏口内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维克托呆住了，双眼瞪到眼珠几乎要从里面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