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推开了精密设备室的门。
那扇门没锁,敞着一道黑漆漆的小缝。门后,将头遮在兜帽阴影里的夏辰星看向他明显一愣。
维克托对他一笑。显然,这个男孩是想回来掩藏什么东西,却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不急着戳破。作为副统御长的严谨告诉他,在用实验复现这场骗局。百分百坐实男孩的谎言前,他不能随便撕破脸。
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夏辰星已经完全被自己逼在了这个狭小的暗室里,无路可逃。
夏辰星没有看他,而是长长吐口气,淌着水准备从里面出来。
维克托却没有让开。他站在门口,个头高到只在门顶处留下不到一掌高的缝。
他向下俯瞰着夏辰星,像一只凝视着股掌间老鼠的猫。
他确信,这一次,他已经把这个男孩全部的套路彻底看透了。
“你们的墙补得还挺快,要是治我胳膊上的伤能有这效率就好了。”夏辰星用右胳膊肘指了指那已经被铁板覆盖住的洞孔。
“确实可惜,”维克托已经藏不住心底的狂喜,“让您没机会欣赏您的杰作了。”
多亏他在夏辰星来之前就给船员下令,让夏辰星一走就进来加固好漏洞。这么一来,就算夏辰星想对他伪造出的冰动手脚掩饰罪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也无能为力。
“举手之劳而已,”夏辰星不屑地说着,顺手将左手的手机抛到右手掌心里,又翘着右手那根被创可贴抱紧的食指拖在手机下面,“我来取手机,刚才放这儿忘带走了。”
他竖着食指连带着手机在维克托眼前一晃,随后插进了口袋里。
维克托这回不会上当了。他不再关注夏辰星这些造作的动作,只绕过他向门里看去,想看出他刚刚做了什么手脚。
“是否可以劳烦让一下路?”夏辰星挑眉看他,又哗啦啦动了动被水浸泡着的脚,“该不会弗里蒙德这么小气,看我只是用了个普通的冰魔法,就准备把我囚禁在这里吧?”
“呵。”维克托冷冰冰一笑,向旁侧开了一步,“您说的是哪里话,统御长大人的命令是让我们好好关照你们。”
他说着,抚胸躬身,做了个请人出门的手势。
夏辰星便没再看他,双手插在口袋,蹚着水啪嗒嗒地走远了。
维克托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这才跨进门,反手将门推上。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先是环顾四周,想要确认夏辰星刚刚到底做了哪些手脚。但周围的东西似乎一切如常。
只剩一个可能,就是那扇钢板后的冰。
他将目光落向那刚封上去不久的钢板。
从他上次离开到这次回来,中间也就刚好过了5分钟。
无论夏辰星想做什么,他都来不及。
现在,只要掀开这扇钢板,确认后面融化的冰中没有任何混沌能,顺便在采点样,留作未来化验,一切的谜底就都能揭晓了!
他跨上一步,将手贴向那扇钢板,口中同时念念有词。
欺诈师的能力可以在短时间里扭曲物质的形态。他只需要让钢板短暂的露出中间的孔洞,只要一分钟,他便……
嗯?
他停下了嘴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钢板中心的空洞。
那里……依然是一大块坚硬的乳白色的冰,和自己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制冷剂制成的冰大多都是临时的,能坚持这么久?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重新集中注意力,以便排除幻术干扰的可能。
没错,眼前的不可能是幻术,船上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精灵耳,也绝对没人能造出骗过他的幻术。
他伸指,试图再次摸一下那块冰的触感。
可手指还没碰上那块冰,整个身子却猛地一抖,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
是混沌能!
混沌能像一道从孔洞中窜出的激光,透进他的魔法回路里,又瞬间在他魔法回路中爆开。
只那一瞬间,他伸向那块冰的手竟被混沌能侵蚀到彻底麻木了。
这不可能!
他咣当一下撞到一旁的架子上,抓着那只颤抖的手,额头上布满了惨白的汗珠。
他的命牌正面是欧皇!他对混沌能应该有极高的抗性!
但这混沌能……
“唔!”
他咬着发颤的牙齿,将抽搐的胳膊按在了设备架上。
这几乎是魔神级的混沌能,甚至瞬间摧毁了他右臂义肢的回路系统,在更换义肢之前,他的右手已经没可能用出任何魔法了。
“我的冰魔法很厉害,你最好躲到后面去,冻伤你我不负责。”
他突然想到了夏辰星当时说过的这句话。
难道他的意思不是冻伤……而是……
他之所以忘了当时对混沌能流转的感知,并不是因为没有混沌能。
而是因为那种混沌能压迫性太强,以至于他都不敢去记住那种体验。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义肢之所以在那时发颤,根本不是因为冷,而就是因为魔法能!
该死!该死、该死!
他对着面前的设备架当当锤了两拳,完全顾不上指骨的痛。
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这五天里一切的算计,在夏辰星眼里反而成了绝对的小丑。
他双手扒着设备架,躬着身猛地喘气。汗水从头发尖滴落,啪啪地打在没过脚腕的积水里。电流的焦味混着臭氧味扑来,让他忍不住地干呕。
但是,他不想就这么认输。
他无法接受这么莫名其妙地输给一个看起来一点心机都没有的孩子。
他闭眼,皱紧眉,拿出最后的理智拼尽全力思考。
如果……他只是想如果,夏辰星在发生某种变化后真的能拥有像夏拉卡一样的神力。他或许能用刚刚的时间直接透过钢板清理掉原先的那块化学成冰,再用同样的神力凝结出一块散发着混沌能,一模一样的坚冰。
尽管这从实际的角度上来说已经不具备任何可能性了。
但他想赢!哪怕是这亿分之一的概率,他都想最后赌一赌。
只需要一件事,只要他能把夏辰星的手法复现出来。他就可以再找机会用另一种方法重新试探夏辰星!
而那个复刻魔术的道具就装在他口袋里——极高浓度的硝酸铵!
他扶着设备架,做了许久的深呼吸,总算重新站直了身,又按着自己的胸口让心脏平复下来。
这个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用没被混沌能侵蚀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硝酸铵,蹲下身,将手插入地上的水里,随后“噗”的一声将包装捏破。针刺般的痛在他指尖炸开,他的手像是僵在了水里,一时不听他使唤了。
他咬着牙,强行忍住。目光直勾勾盯着手附近的流水。晶体散入水中,那里的水先是变成游动的乳白色丝线,随后冒出了一层白烟,和夏辰星当时指缝中溢出的白雾极为相似。
渐渐地,附近的水变得黏腻迟钝,虽然没有结出完整的冰来,但依然漂出了一些冰屑。
他转头看向墙上那被冰封住的孔洞,又低头与自己刚刚的实验结果做了个对比。
虽然自己的效果没那么好,但如果靠毛巾控制水流,确实也足以冻住孔洞。
成功了!
他兴奋地将手从那浆糊状的水中拔出,挂起了一小点旋即融化的碎屑。
左手依然在发麻,但这种化学品的刺激尚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如果他是夏辰星,他确实能做到面不改色的完成这场骗局。
维克托终于长抒了一口气。他现在已不敢再坚信夏辰星是无魔者的结论了,但至少,这种可能性仍然存在,他仍然可以再找机会重新对他测试。
他正要把目光从墙上的孔洞处挪开,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一抹他之前没留心的红色。
他迅速重新聚焦,毕竟在对魔术的揭秘过程中,哪怕一点细微的线索都不该错过。
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抹红色只是毛巾上沾着的夏辰星食指上的血。
当时,他亲眼看着夏辰星下床的时候被架子划破,毛巾上染着血理所应当,况且那男孩刚刚也确实裹上了创可贴。
这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抬起脚,准备从这里离开。腿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没什么可在意的?等……等等!
他颤巍巍举起自己仍在发胀发麻的左手,停在自己眼前。那几根手指现在已因冻伤缺血成了惨白色。
不……不会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事,浑身都开始打颤。
是啊,他刚刚的实验没问题,如果手指完好无损,化学品侵蚀的痛咬咬牙确实能够承受……
但如果手指本身带伤呢?
空气开始发寒,他觉得自己吸进口里的仿佛不再是氧气,而是从那空洞中炸出的带着混沌能的冰尖。
他狠心一跺脚,决定还是要亲自试一试。
他举起左手,对着设备间上最尖锐的螺丝上“噌”地划过。
暗红色的血便从他指尖溢出。
他已无暇再让那血溢得和夏辰星一样多。他从口袋里抓出第二包硝酸铵,和刚才一样蹲下身,泡进水里,颤着手指捏住,随后咬牙捏破。
第一秒,他感到他的心脏仿佛都被冻结了,他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手上也没传来任何感觉。
可下一秒……
“啊!”
他猛地把左手从水里抽出,一脚踢开硝酸铵的袋子,所有能动的指头同时向左手伤口附近掐去。
冷与热相交替,如同有十万只蚂蚁在他的血肉中啃噬。
“啊——”
声音不间断地从他喉咙深处炸出,他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住。他双手颤抖着举着那根迅速溃烂的指头,连连后退,撞歪了两个架子,最终撞到墙上,又扑腾一声坐进冰冷的海水里。
痛觉就像一条恶毒的蛇,顺着他的神经钻进他的心里,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疯狂啃噬。
他浑身休克般地抽搐,本能地拽着指头想把那受伤的手指从左手上扯断下来。
那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举起右手用全力砸进水中,炸出的水花将他全身上下彻底浇透。
世上不可能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承受这种痛,除非他在用魔法硬抗!
如果这一切只是魔术,那夏辰星只可能在用魔法承受着这种痛。
如果这一切不是魔术,那夏辰星必然是具魔者!
“啊!”他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吼声在阴冷潮湿的空间久久回荡。
这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贾斯汀说过的话。
伊凡绝对只是想让他这位副官当众出丑,好借机对他进行打压。
“伊凡,你个混蛋!”
他呲着牙,对天呐喊,势要报此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