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夏辰星开始浑身发冷,就算把全部的衣服拿出来盖在身上,也依然止不住哆嗦。
他想要喊人帮忙,但又不敢。
他不知道这艘船上有哪个人能信得过。万一维克托仍对自己存疑,哪怕有半点矫情在对手眼里都是新一轮猜疑的开始。
他只能硬忍着,头晕到手指都快把粗布床单撕开了,但显然无济于事。
“白痴弟弟,你在发烧!”心中的喝令隐约传入他耳中,他却只将这句话混入了大脑被烧糊涂时产生的古怪幻想里。
“啧!”
他梦到自己吞下了一块冰块,那枚冰块随后钻破食道在他心尖上撞了一下。在梦中,他伸手抓着胸口想将那枚冰块取出,可只让自己越抓越是恶心。
“别给我乱动!”
他听到那枚冰块竟然在骂他,更是恼怒地想撕开胸膛也要把它揪出来。
可旋即,胸口处传来嘭的一声响,像那冰块在心房炸碎,碎开的冰屑又随着血液循环扎入他的每个脏腑。
冷汗从他头上流下。他在浑身的剧痛中张口,却发不出声,只嘶哑呜咽了两声。
“烦人,你把别人吵醒了!”
那枚冰块还在训斥他,但好在血液里的冰屑似乎是被融化了,身上的痛处也骤然褪去,就连胸口处的闷冷感也渐渐消散。
但他身上的冷汗却流得更凶了,那些汗水像是要把他冻成一块完整的冰雕。
他四肢发麻,眼看着两只脚变成了两朵棉花往上飘,脑袋却沉的像要砸穿了床板摔在地上。
“层星哥!你咋子咯?!”
耳畔传来了惶恐的呼叫,随后额头上传来一阵痛苦的冰凉。
这股寒意唤起了他白天伤口接触化学品带来的剧痛。他的牙齿在嘴里打着颤,左手本能地想去按住试图躲避的右手。
等等!不行!
他的潜意识在向他示警,悬在空中的左手硬生生被自己拉了回去。
万一维克托还在自己身边,这样会露馅!
他只好死咬着牙,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冰冷的手在自己身上来回摆布。
“他在发烧!”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却下意识缩起了头,好像怕被这个女孩带着撞到什么东西上一样。
“朝梧,去找船医。明琴……”那女孩顿了顿,似乎等另一人走远,才压低声音问,“他现在不在这儿,对吧?”
夏辰星没听到回应,但下一秒,他觉出有人攥住了他的右胳膊,想把他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拽出来。
那绝对不行!那是他拼死也要在维克托面前掩饰的,这场魔术唯一的破绽。
他颤抖着胳膊死命用力,想用那完全使不上力的右手抓住大腿。可他只是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右手便被扯了出去。
他正要拼了命地转身掩盖,但一只手却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胸口上,凉飕飕的液体便从胸口向他身体四处蔓延,带去多余体温的同时,也让他吊起的那颗心渐渐放松了下来。
“我不喜欢影响我漂移速度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他松了口气,不再抵抗,由着对方检查自己那脱了一层皮露出肉来的手掌,以及那根已经肿出一倍粗的食指。
“你简直是个疯子。”那女孩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中既有学姐的训斥,又带着无奈与欣慰。
“我……做到了么?”他虚着声音问。要不是徐莉是窥心者,就算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也不一定能听清。
直到现在,夏辰星心里依然没有多少底。他也不可能有底。
他远没有高雅明琴的底气、不及伊凡的全能,更没有雪儿那么丰富的信息源。
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魔法境4个月,甚至连命牌都记不全的无魔者。
错误引导、化学反应、记忆错位……他只能去做他能做的一切。
但对方可是一个A+级的欺诈师,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习惯和底细。
也许现在,他已经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正在赶来找自己的路上……
“你做到了。”徐莉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是一抹流过夏辰星耳畔的微风。
夏辰星的右手被她缓缓地推回口袋。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骗过欺诈师的魔法师。”
夏辰星这才勉强地一笑,随后便在头晕脑胀中失去了后面的记忆。
……
接下来的几天,维克托再没出现在夏辰星几人面前。
他几乎一直呆在阴暗发冷的监控室里,大多时候都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船医像过去一样,每天会按要求向维克托报告夏辰星的情况,包括他用了多少退烧药和消炎药,包括夏辰星似乎从床上摔落磨破了右手这种事。
维克托只是静静听他说完,随后无力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他对这些事已经不再感兴趣了,就算他能联想到夏辰星磨破手可能是为了隐瞒什么,也毫无意义。
他永远解释不了自己逻辑中最大的漏洞——一个无魔者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忍受那种疼痛?
比起各种非人的解释,他宁愿相信自己逻辑错误的概率更大。
现在,他已经不想给这几位外宾额外的特殊关注了。
来孤岛接人也好,试探夏辰星也好,这都是出自伊凡的命令,他必须无条件执行。
诚然,这里面也掺杂着点他个人的心思。
如果他真能靠自己断定夏辰星是无魔者,他也不打算把结论完整地告诉伊凡。
在魔法境,情报的价值永远无法估量,很多时候甚至能决定一个人乃至一群人的生死。
他现在已经是副统御长了,而且只要伊凡还在,他就永远没机会坐上统御长的位置。
比起把情报理所当然地上报给伊凡,自己甚至得不到一句夸奖,他还不如把这份情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只可惜,这个想法已经被迫中断了。
但那没关系。
他看向一个监控画面,那是巡逻舰拍到的前方海面。
那里,正翻涌着一道又一道的怒涛。
炎之洲的冬天从来不会太平,去年是雪灾、今年是瘟疫。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
看来贾斯汀说得对,一旦这几个昂德沃特的学生登上那片大陆,必将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到那时,伊凡,这个年仅18岁,金色的瞳孔里却从来看不上任何人的男子,真能扛起那世界级的灾难?
“呵,”维克托从椅子上起身,抬头看向天花板,不屑一笑,“伊凡,拭目以待吧。你的权柄陨落之时,必会是弗里蒙德浴火重生之日。”
他卷了卷袖口,这才推开监控室的门,走到船头,眺望着那座已然进入视野,笼罩在火红色雾气中的业火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