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医给夏辰星开了大量的药,但病却没有痊愈。他只能靠退烧药让身体舒服些,右手则戴着保护性的手套在船舱里适当活动。
唯一的好消息是,精灵耳醒了。尽管他依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但至少可以用眼神和手指与徐莉等人做基本的交流,半个晚上后,他也能够搀扶着东西下地了。
夏辰星没敢立即去看望精灵耳,他特意找了个身体最舒服的时候,在镜子里确保自己脸色正常,强打起精神到精灵耳面前开了几句玩笑,嘱托老师好好休息后,便离开医务室,扶着墙壁脚下发虚地回住舱了。
第二天天亮没过多久,船上众人骚动起来,夏辰星估算日期,知道这趟危险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
他用大衣将自己裹紧,戴了两层口罩,几乎把自己包成了个包子,跟在明琴后面来到了甲板上。
海天线朦胧的雾气渐渐破开,炎之洲西海岸最著名的城市露出头来。
这里曾有一座世界闻名的巨型灯塔,外观像一枚破损的火箭。两年前,它被拆除改造成了一尊巨大的哭泣小丑雕像,即便5海里外,依然能清晰看到雕像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高耸的摩天轮在雕像背后缓缓转动,将笼罩城市的暗红色雾气拉出血丝。鳞次栉比的城市群便在血丝中闪耀。它们簇拥在摩天轮前后,背靠圣木山脉,招摇着五光十色的霓虹,正欢迎所有人的到来。
相比之下,圣木山脉则冷清死寂。它在三个月前刚刚遭遇山火,山顶的天文台穹顶已被烧成黑灰色,无法运行。那座穹顶本该像一只守望海面的灰色巨眼,此刻却合上眼皮,沉默不语。
穹顶右下方,灰白色的炎之洲字母悬在山腰,是“圣木山”的名字,那里在过去是最热闹的电影城,现在却只剩一片灰红色。
即便如此,甲板上的人还是不由鼓起掌来。这些无魔者先后经历了空难和撞礁,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巴不得赶紧踏上安全的陆地,哪管得了其他。
他们听到船笛在进港处高鸣,眼看宏大的阿莫拉斯城完整地撞入眼帘,甚至激动到相拥流泪。
他们举手高呼着冲回舱内收拾行李,只把夏辰星留在甲板上。
他懒得动,也不必动。他左手正拉着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里面有他此次外出的全部家当。
“这里的空气要比住舱里好很多吧?”
熟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平和又友好。
夏辰星转头,那个书生气的男孩穿件皱巴西装,戴着一副和脸型完全不搭的滑稽眼镜,微笑着站在他身后,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是贾斯汀,自打上了这艘船,夏辰星一行还是第一次见到贾斯汀。
夏辰星看了眼周围,确定附近再无他人,便关心道:“你没事吧?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贾斯汀笑着摇头,若无其事道:“他们敢把我怎么样,只是软禁了几天,吃的喝的一样都不敢少。倒是你…”
他看向夏辰星藏在口袋里的右手,又打量一眼对方发白的脸:“听说你一直在发烧,手还受伤了?”
“没什么,”夏辰星勉力一笑,将右手往口袋深处插了插,“前几天不小心划伤了,处理晚了,有点发炎,养几天就好。”
“但愿如此。”贾斯汀抬头向远处眺望,舰艇正在靠岸,“你们想好怎么解决上岸后的问题了?如果我是你们,我会趁现在跳船。”
夏辰星自然想过,甚至也和徐莉讨论过。但问题在于…
他望向船舱,叹口气:“老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就说过,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贾斯汀无奈耸肩,看着从船舱里走出的维克托和他的手下,“你们引以为傲的‘团结’会成为你们最大的把柄。”
“贾斯汀!”维克托向这边看来,先是瞥了眼夏辰星,随后立即挪开目光,“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贾斯汀朝夏辰星摊手,无奈一笑:“你看,即便我过去是副统御长,一样得任人摆布,这就是炎之洲。祝你们在这里玩得愉快,炎之洲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别浪费了我的牺牲,我们伟大的——救世主。”
牺牲?
夏辰星张嘴,想要问明白。贾斯汀却干脆利落地转头,再不说一句话,挺直身板笔直朝维克托走去。
维克托似乎没打算和夏辰星打招呼,甚至没再往夏辰星身上看。他直接对着走来的贾斯汀招了下手,他身边两人便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贾斯汀,往船后绕去了。
夏辰星想跟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人,他的同伴都在收拾行李。万一这又是维克托的诡计,他独力难支。
他只好作罢,耐心等着船舱里的同伴出来。
巡逻舰靠岸的方式和在孤岛上那次不同。那次,巡逻舰直接船头冲滩,从头上放下跳板。这次则是侧着靠到岸边,放下了稳固的舷梯。
停靠的地方似乎也不是民用港口,这里清净到连只海鸥都找不到,除了这艘巡逻舰外,只有另外几艘军舰模样的大船,都贴着炎之洲的洲旗。
“请各位乘客有序离船,离船后跟随船员指引,办理入境手续。因此次停靠的地方是军事港口,严禁各位乘客拍照录像,如有违反,将直接按照炎之洲《军事秘密管理法案》采取刑事措施。”
舰艇的喇叭用云之洲和炎之洲两种语言分别播报了这条要求,而船上众人自然也没心思留念打卡,全都系紧了口罩,默默下船。
凤朝梧拖着两个笨重的行李箱护着精灵耳过来,而徐莉则两手空空一跳一跳地悠闲跑来。
“明琴呢?她不和我们一起走?”夏辰星问。
“她在和京子由纪告别。这几天里她和那两人很聊得来,看她最近笑得次数,比从开学到四校之争期间加起来的还要多。”徐莉正嗤声笑着,目光往码头上一落,表情忽地凝住。“他们果然来了。”
她朝那里指去,几人便同时往那里看。
一名褐色短发的黑衣女孩正带着身后四名特工般的男子,快步走向舰艇。
不用细看,光是他们那几乎同步的步伐就能断定,那都是弗里蒙德的人。
而且,带头的那位女性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场十足,透着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冷漠感。
“是她?”夏辰星记得那张脸,在四校之争上,她经常直接指挥弗里蒙德的大阵。那是伊凡的秘书,茉莉亚。
“对,相比船上那两位有名无实的副统御长,她可是伊凡之下唯一的实权人物。她亲自来,看来伊凡对咱们还真够重视。”徐莉抱着胳膊,无奈一笑,“按之前说得来吧,咱们现在已经到人家地盘上了,想跑都跑不掉,何况我们还有两个病号。”
她扫了一眼精灵耳,最后目光落在夏辰星身上,示意夏辰星的身体状况不比精灵耳强到哪去。
“还记得你要做的事么?”徐莉看着茉莉亚几人走上了舷梯,便趁周围没人,低声问。
“记得,拿我的身份给对方施压,但不用拒绝对方的要求。先跟着他们的安排来,再找机会随机应变。”夏辰星点头答。
“对你的特别要求呢?”徐莉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左手。
“不要逞强,做什么决定前先和你们商量。”
“这还差不多。”徐莉满意一笑,回头看了一眼,高雅明琴刚好告别了两个无魔者,朝几人走来。她便与高雅明琴相视一笑,看来她们之间也早已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应对话术。
仅过了半分钟,茉莉亚就走上甲板,径直来到几人面前。
“昂德沃特的几位贵客,”她站定,语气不卑不亢,但琥珀色的瞳孔却冷而发硬,仅靠眼神就对几人诉说了一个事实:接下来的话,他们只有听的份,不可能反驳。
“几位远道而来,路上招待不周,我奉统御长大人的命令向几位致以诚挚的歉意。”她嘴上真诚,实际却只微微点头示意。
高雅明琴对这番致歉不做表态,斜瞥了一眼夏辰星,又向茉莉亚扬起头来:“我们这边救世主亲自带队。而作为弗里蒙德的救世主,伊凡不该亲自来接?”
茉莉亚礼貌一笑:“统御长大人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命我以最高礼仪接待几位。”
“不用这么假客气。”高雅明琴的声调冷到空气都在打颤,“贾斯汀副统御长对我们已经很好了,倒是伊凡,既然他藏着不敢露面,那只能麻烦你帮我问他:在炎之洲这张棋盘上,他到底坐在哪边?”
茉莉亚与高雅明琴冷冷对视,两人中间的雾气都快要凝固了。
“这位小姐,我会的。”茉莉亚同样昂起头,毫不在意高雅明琴的质问,“但你说错了一句话,关于贾斯汀的职务,我有义务向几位友境的同僚宣布:从即日起,贾斯汀不再属于魔法境,我们已将他正式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