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愣了一瞬,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蓄满了黄褐色胡须,头发打绺地结在两颊上,佝偻着背向教堂挪动的男子。
他的衣服上破着一道口子,露出的一截胸骨把沾着灰褐色泥泞的皮肤顶成了深浅不平的沟壑。
他身上的衣服看外观本该是件棉衣,但此时正松散地耷拉在他身上,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填充物。
他的两条胳膊像绳子一样在两腿前垂搭着,随着他弯曲膝盖向前的步伐来回晃动着。
夏辰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看样子那人并没有看向前方,而是注视着地面,漫无目的地游荡。
教堂门口,一名穿着厚绒衣的警卫看到了那男子,立刻一手按着口罩,一手拔出腰间的配枪,远远地向那男子指去:“滚开!滚!别玷污神的场所!”
那男人啪嗒一声定住了脚,缓缓抬起头来。教堂门口暖黄的路灯照进他的眼中,却没有反射出一点光亮:“大……大人……”
他伸出双手,声音发颤:“可怜我,请可怜可怜我!我的女儿还在发烧,我想进去祈祷神明赐我一些药!”
警卫听到发烧两字,身体更是拼了命向后倾,像是多一厘米的距离都能让他免于被传染。
与此同时,他持枪的手却在努力向前拉伸。
“我让你滚开!没听见么!”他挥舞着枪大喝,食指几乎压在了扳机上,“别把你身上的瘟疫带进神圣的教堂里!你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那男子像机械一样举起了木棍一般的右胳膊,随后又以极缓慢的动作抬起了另一条。他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一步一步地转过身,背对着警卫,这才重重踏了一步要向回走。
“等一下!”夏辰星大声将他喊住,但他想到瘟疫的事也不敢冒然上前,只站在原地和那人离得老远。
那人这才迟钝地转回身来,活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踏着齿轮般咔咔作响的步子重新转了个180度。
夏辰星在那人干瘪如黑葡萄干的脸上看到了两行反着光的水珠,可要说是眼泪,和他僵硬的表情又着实不搭。
“你家在什么地方?女儿叫什么名字?”夏辰星问。
那人扬了扬头,瞪着眼望着夏辰星,却不答话。
“我没别的意思,”夏辰星连忙解释,“我只是认识一个朋友,他有参加药品试验的名额,如果有机会,我让他和您女儿联系。”
那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巴也渐渐张开。可夏辰星还是听不到他说话,只隐约听到他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响。同时,伴着他眼神中转瞬即逝的一抹光,脸上那两行反光的水珠也跟着闪动起来。
“但您别抱太大希望,我只能试试看。朋友不一定答应,药也不一定有用。”
“呃……啊……啊!”那人只是发出这些毫无意义的音节,远远地对着夏辰星一个劲鞠躬。
“所以我该怎么联系你?”夏辰星有些着急,他看了眼表,好在现在离八点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德斯蒂妮·霍普!”夏辰星总算从微弱的哭腔中拆出了这个名字,可那男人却没说更多信息,只仰头看向天空,“天神啊,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夏辰星无奈地叹口气,世界上重名的人有很多,光知道这样一个名字其实没多大用。可看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多半也说不出更有价值的信息了。
他不能再在这儿浪费更多时间。
况且就算知道了可能也没多大用。
如果放在昨天,他可以厚着脸皮让弗里蒙德出手解决这件事,十万炎元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也承诺过会报销夏辰星等人在炎之洲上的一切费用。他们不可能拒绝。
遗憾就在于,今晚过后,他们就会和弗里蒙德决裂。这时候再让他们出钱给一个无关痛痒的女孩治病?未免有点异想天开。
但他还是会想办法一试,毕竟安然对他说过,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努力去做。他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做的。
“祂会的。”夏辰星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他,径直向教堂里走去。
“恕我冒昧提醒,但我认为您不该这么做。”在他路过那名警卫的时候,警卫把枪别回腰间的同时对他低语。
“有什么问题?”夏辰星顿足问。
“我知道您是出于善意,但我得提醒您,他们这些人的现状完全是他们自找的,您不该把那宝贵的试药机会用在这些人身上。就算您是随口安慰,也不该给这些下等人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夏辰星白他一眼:“什么叫他们自找的?”
警卫上下打量他一眼:“我想您应该是从云之洲来的客人,能住在对面的酒店里,应当相当高贵。我就直说吧,在炎之洲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穷,谁铺的床,谁躺上去。您的好意有时反而会打破这种平衡。”
“照你这么说,在炎之洲,穷人就活该去死?”
警卫比夏辰星要高出一头,夏辰星只能抬头看他,可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却硬是让警卫把头埋了起来。
“我并不是说您的善心本身有什么问题,那当然是好的,”警卫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那也是一种不公,您的善心不可能救每一个人。”
夏辰星呆了一瞬,随即嗤声笑了出来:“不好意思,您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月前见过的一位炎之洲的长辈,他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最后还是去救了,确实救不到每一个,但我可以尽我所能。”
“这能对您带来好处?”
“我没打算要好处,但结果就是,救完他们后,我遇到了更大的麻烦,差点死了。是那些我救过的人帮了我。”夏辰星回忆着自己被拟魔神困住的画面,众人游丝般魔法的“嘶嘶”声,依旧在他耳畔回响,让这冷到结冰的冬夜也变得暖和了一些。
“好吧,也许您是对的。”警卫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但那只是偶然,并不总会发生。”
“是么?”夏辰星一笑,从警卫身旁擦肩而过,“但在我眼里,偶然本身也只是必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