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下意识往旁边躲闪,甚至准备好了跑路。
但教堂铁门前那名穿着皮大衣的守卫却只朝那“尸骸”白了一眼,没当回事。
夏辰星纳闷地朝那“尸骸”看去,这才松了口气。
来者并非怪物,而是一个人,蓬头垢面,黄色胡须邋遢地打着结,盘成蛛网状。他似乎直不了腰,连走路都得伸着两条细如柴棒的胳膊,艰难地保持平衡。
他身上穿的是件单衫,残破补不全,右肩到小臂的位置破了个大口子,像两片挂在上面的抹布。破口下,他瘦到发黑的皮肤挂着不少伤,横七竖八堆在一起,一半的位置都腐烂了,像在流脓。
若是不仔细去看,把他误当成尸骸,确实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圣奥拉斯市是炎之洲的五大城市之一,这里还是地标性的大教堂。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难民,放在云之洲简直难以想象。
夏辰星下意识捂住鼻子,不再去看他,打算走入教堂。
“滚!滚开!”那名穿厚皮衣的教堂警卫却无法容忍这位难民,他一手死死按住口罩,甚至闭住气,一手拔出腰间的配枪,朝难民指去,“别靠近这里,这儿是神圣的教堂,滚到别的地方等死去。”
夏辰星赶紧停住脚,往旁边躲了躲,以免不小心被警卫的枪误伤。
那难民看到漆黑的枪孔,也听话地停住脚步,仰起惨白的面庞。暖黄的路灯照入他空洞的瞳孔,没能反出一丝亮光:“先…先生…”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双手,像在作揖:“可怜我,可怜可怜我!我的女儿在发烧,我想进去,求天神赐我些药!”
警卫听到发烧两字,枪口向前猛伸,身体更是拼命往后退,像是多一厘米的距离都能免于被传染。
“我让你滚!听不懂?!”他怒喝,食指几乎压在了扳机上,“别把你身上的瘟疫带进神圣的教堂里!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难民眼中涌出一滴泪来,被路灯照成血色。
那一定是冷的。
他颤抖着发紫的嘴唇,一动不敢动,颤颤巍巍举起了木棍一般的胳膊。眼泪流进他的嘴中,他贪婪地抿了下唇。可惜,没有等来第二滴。
他就那样高举双手呆呆看着那黑色的枪口,凹陷的脸皮挤在一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滚!给我滚!我只给你最后三秒!”警卫在厉声咆哮。
那难民似乎终于听懂了,他的嘴角横向拉了拉,像是努力对着警卫赔笑,然后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原地拧着脚,一下又一下,艰难地转过身,才举着手向来时的路挪去。
“等一下!”夏辰星大声将那人喊住。因为瘟疫的缘故,他自然也不敢上前,只能扯着嗓子喊。
男人被这一声吓得立刻站定,露出血肉与骨头的后背僵硬成了一块木头。
现在可是冬天,夏辰星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依旧冻到发麻。
“你家在什么地方?女儿叫什么名字?”他知道自己问的这两句话有些突兀,但他没时间和这个难民慢慢寒暄。“我没别的意思,我认识一个朋友,有参加药品试验的名额,如果有机会,我会让他和您女儿联系。”
难民猛地转回头,眼珠瞪圆到快要掉出来,泪水又一次从他眼中涌出。
“但您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只能试试看。”夏辰星赶紧给他打预防针,“朋友不一定答应,药也不一定有用。”
“呃…啊…啊!”难民扯着嗓子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对着夏辰星连连鞠躬。
夏辰星皱起眉,根本听不懂这难民在说什么。他看了眼手表,现在离八点只剩二十分钟,必须抓紧时间:“所以我该怎么联系你?”
他已经准备往教堂铁门里走了,如果这难民还是说不出话,也不能怪自己不帮他。
“德斯蒂妮·霍普!”难民总算发出了这个完整的音调,却没再说更多信息,只让眼泪哗哗往下流:“神啊,天神啊,求您一定要救救她!”他甚至对着夏辰星跪地磕头。
夏辰星无奈叹口气,不再看他。
只靠这一个名字,恐怕很难找到这人的女儿。可看这难民的精神状态,多半也说不出其他信息了。
说实话,就算真找到了,他也没信心自己能帮上忙。
他做这件事,说穿了不过是为了摆脱那种见死不救的负罪感。他不是圣人,不会真为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费劲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弗里蒙德的人提上一嘴,他们爱帮就帮,不愿帮拉倒,反正对他不用付出任何成本。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昨天,他能笃定弗里蒙德一定会帮忙。十万炎元的针剂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也承诺过会报销夏辰星等人在炎之洲上的一切费用。
可惜的是,今晚过后,自己就会和弗里蒙德决裂。这时候再让他们出钱给一个无关痛痒的女孩治病?未免异想天开。
“或许吧,祂会的。”夏辰星抛下这句话,不敢再多说一句,径直往教堂里走。
他从刚刚的警卫身边走过,那名警卫正把枪别回腰里,同时对他小声低语:“恕我冒昧提醒,您的善意用在这种人身上或许有些浪费。”
“为什么这么说?”夏辰星白警卫一眼。
“这些人的生活困境完全是他们自找的,吸烟、赌博、打架斗殴,这是他们的命运,我们不该干预。您所谓的那些宝贵的试药机会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人身上。”
夏辰星困惑地朝那难民打量一眼:“你认识他,见过他的过去?”
“不,我没有。”警卫固定了一下自己加厚的皮手套,“您是云之洲的客人,恐怕不熟悉炎之洲的情况。我们这里有句俚语,没有无缘无故的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穷,谁铺的床,谁躺上去。您的好意会打破这种平衡。”
“照你的意思,穷人活该去死?”
夏辰星昂头看着警卫,那警卫比他高出一头,额头很大,很有一种古典将军的气势。但夏辰星根本不管这些,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硬是把这位“将军”逼得低下头去。
“您的善心当然是好的。”警卫连连摇头,“但您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对您没能救到的那些人来说,多少有些不公。”
“看来你们炎之洲真的十分看重公平。”夏辰星往另一个方向看去,那里是圣奥拉丝市的法院,画着一个巨大的天平标志,“一个多月前,一个炎之洲的长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说我不该去救那些能力不足的人,而是该冲到前线去解决真正的问题。”
“这很有道理。”警卫点头。
“我最后还是去救了。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但我可以尽我所能。”
“这能对您带来好处?”警卫诧异道。
“我当时没想过要好处,只是不那么做,我会很难受。”
“也许您是个天生的圣人。”警卫让出路来,请夏辰星走入他应去的教堂。
夏辰星往里走了一步,又看向警卫:“我从来都不是,我只是当时没要过好处,但这些事为我的未来带来了好处,至少让我少死了一次。”
他回忆着自己被拟魔神困住的画面,众人游丝般魔法的“嘶嘶”声,依旧在他耳畔回响,让这冷到结冰的冬夜也变得暖和了一些。
“那只是偶然,并不总会发生。”警卫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也许是吧。”夏辰星继续往里走,轻轻扔下最后一句话,“但在我们的信仰里,偶然只是必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