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星走到教堂门前,右手搭在带有凹痕的青铜圆环门把手上。
圆环既凉且沉,他需要用力向里拉才能把这扇古老的木门打开。
他没有立即这么做。
弗里蒙德的人现在多半正围在门口等他,他需要想好各种说辞和应对理由。况且,夏拉卡刚才也说过,当自己走出这座教堂的时候,他应该会提醒自己一些事。
但为了万全准备,他还是把右手缩回了口袋里,改用不太惯用的左手去拉那扇门。
嗤啦——
淡白的月光落在教堂门外的草坪上。远处,喷泉正无声地涌动,给夏辰星带去一阵阵沁凉的水气。
门外竟一个人也没有,夜晚静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夏辰星困惑地抬起手腕,重新看了眼手表。
【炎之洲时间,20:08】
自己就这么在教堂门口站着,可什么也没发生。
放眼四顾,甚至就连白天监视他的黑衣人也看不见。
难道弗里蒙德只是随口放个狠话?自己就算超过8点不回去,他们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
不行,不能轻敌!
夏辰星连连摇头。
这完全不符合弗里蒙德的一向风格。那只能是另外两个原因,要么是徐莉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被迫提前行动,对手的注意力已经被吸走了。要么就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对手暂时不敢对自己采取行动。
第一个可能性立不住。如果徐莉真的在自己没回去的时候采取行动,弗里蒙德更会派人死死盯住自己这个试图挑战底线的救世主,绝不会把自己晾在这边不管。
既然这样,他越发不能急着回去,不如就在这教堂周围散散步,看看对手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绷起每一根神经,仔细感知着周遭的每一丝异样,装作饭后散步一样围着草坪缓缓走动。
圣奥拉丝是炎之洲西海岸最著名的大都市之一,不仅仅是因为它拥有全兰星最古老宏大的教堂,更是因为围绕着教堂拔地而起的摩天楼群。
动辄百层高的全玻璃幕墙大楼被夜色包裹,一格格的窗户中间歇性跳出夺目的金黄色灯光,像一只只高傲而又兴奋的眼睛,毫不收敛地炫耀着自己的奢侈。
夏辰星试着向几栋最近的大楼看去。
左侧那栋大楼里有两个拇指般大小的剪影似是在相拥着跳舞。右边大楼的顶层像有一个男人正托举着酒杯样的东西,品味着大都市醉人的夜色。
而另一头,夏辰星看到一个服务生推着银餐车从窗前走过,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屋里喧闹的觥筹交错声。
哪怕是在瘟疫最为肆虐盛行之时,这里的有钱人也永远不会忘记娱乐消遣的本性。
毕竟瘟疫与他们无关。
夏辰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后孤独耸立的教堂上。原本他以为,这座教堂顶端的十字架高到快要刺破云层,可在周围红灯绿酒的都市衬托下,这座教堂反而成了盆地里一座不起眼的墓碑,而他自己则更像一个在墓前徘徊的蝼蚁。
他闭上眼,回忆着今早在教堂晨祷的人。那些人的衣着都很是普通,甚至都有些透风,把耳根冻得通红。
也对,在这片大陆上,富人是不需要祷告的。他们既没有祷告的时间,也没有任何只能靠神来赐予的需求。
也许,在临行动前的最后一小时里,他可以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威望让弗里蒙德去办一件事——帮助一下那个名叫德斯蒂妮·霍普的女孩。
他正这样计划着,却隐约听到草坪里传出一声叫声。
“喵!”
声音很尖锐,刺得他耳膜胀痛了一瞬。
他循声望去,可草坪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一皱眉,迅速绷紧全身。
那声尖锐的猫叫绝非幻听,这周围一定是出了什么异样。
他抽出匕首捏在手里,同时用手掌根按向腰间的吊坠。
吊坠竟稍稍有些烫手,温度堪比用到发热的手机。
这就是夏拉卡要提醒自己的事?这是欺诈师的诡计?
究竟是弗里蒙德……还是瘟疫魔神?
他脚下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努力捕捉着周遭一切的声响。
“哇!呜——呜——”
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猫叫,而是哭声。就和昨夜他在酒店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看来这就是茉莉亚口中晚上八点后会出现的哭声。
可这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
那声音显然不是出自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
他把周围环顾了个遍,除了喷泉和草地外,确实什么都看不到。
总不能是从地下传出来的吧?
他蹲下身,正打算把耳朵贴到地上。
嘶拉——
伴着耳中的一声响,他视野中心突然被红黑交错的色块模糊了一瞬。
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挤了挤眼。
可同样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和耳中。
而这次还更进一步,他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死鱼腥味。
凄厉的哭声在他耳中炸响。
“队长,那个男孩有点奇怪,用不用去看看?”
人声混入了哭声中,夏辰星一个激灵,急忙抬头。身前不远处,几个穿着厚重的白色生化服,甚至带着生化面罩的人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人正用黑色的橡胶手套指向自己。
“别找事儿,那是昂德沃特来的人,他看不到我们。赶紧把今天的人都处理完,适合观察的带走,剩下的抽完血以后拉去处理掉。”被围在中间的人扬手指挥着。
夏辰星顺着他的手势向周围望去,傻住了。
草坪上,横七竖八地挤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
有的跪在地上,像尊蜡像一样对着教堂躬身合十,一动不动。
有的嘴中正呢喃着“天神,救我。”极其吃力地在草地上匍匐着,向着教堂大门攀爬,就连袖子都被草刺磨破了。
还有的就那样张着眼,摆着大字仰面朝天。他的手腕瘦得像一根烧干的柴火,皮包骨头的脸上只剩下死去多时后的尸青色。
夏辰星颤着瞳孔,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只希望这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穿生化服的人上前,轻轻扒拉了一下跪地的人。跪地的人毫无反抗地倒下,任由他人从他身上麻利地抽走了满满一管血液。那些人随后将血液嫌弃地投入了一个贴有“Death”标签的箱子。
而那个正在匍匐的青年,则被两人一前以后按住了双脚和肩膀。那人试图挣扎、嚎哭,但最终却被橡胶手套捂住了嘴,就那么呜咽着被塞进了路边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夏辰星这才注意到,那些人生化服背后的图案,和上次给自己打针用的针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是哈里曼公司的标志。
他身体发抖,想上前问个明白,可腿却麻到动不了。
他张口,却口干舌燥,只呜咽了两声,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也做不到。”男子的声音从樱花吊坠中传来,是夏拉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与希尔薇沟通的同样方式在心里问。
“这就是诡计魔神的神力,哈里曼公司在用这份力量粉饰太平。”
夏辰星被这句话冲击得头晕目眩:“这不是一家无魔者的公司?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他们不必知道所有细节,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么做对他们有利。”
“他们已经站到了金吉可那边?”如果真是这样,徐莉那一路就是在主动往虎口里送,自己必须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你没理解我说的话,他们不必站在任何一方,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么做对他们有利。但如果你是在问谁帮他们完成的这些魔法,我想不会是金吉可。一个能和魔神挂上钩的人不会屑于和无魔者企业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况且,凭他的智慧也想不到这么复杂。”
“那就是弗里蒙德在纵容。他们的持戒人根本没打算调查瘟疫,他们想通过哈里曼公司按下这件事!”
“如果在云之洲,昂德沃特想按下一件事,需要通过无魔者么?”
夏辰星愣住了。夏拉卡说得没错,以弗里蒙德在炎之洲上的掌控力,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这么做反而会把自己和哈里曼公司强行绑定,这对伊凡和持戒人那种傲慢的人来说,绝对不能接受。
可还有谁?总不能说哈里曼公司养了一群黑户魔法师吧。
“兰蒂斯。”
随着夏拉卡吐出的这三个字,夏辰星脑中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