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贾斯汀停下车,跳下地便走入人群中。
“还能是怎么,不守规则遭报应了呗?”说话的男人瘦如猴子,先是瞥了贾斯汀一眼,随后目光不满地落在身后两人身上,“嘿,纳尔姆,牧师昨天天黑前答应让你带人去城里办事,结果你就为了带两个朋友回来?”
说话人的语调明显在讥讽。他甚至在空中挥了一下拳,态度远比小镇外的那三个金毛要恶劣得多。
也没办法。
毕竟“外出”在这个小镇中算是一种特权,而贾斯汀,或者对他们来说叫做纳尔姆,作为一个新来者,却比他们这些老人更早享受了这种特权。他们自然不服气。
在他们眼中,这位看上去文弱的男子是个在外面的城市活不下去,不得不来小镇躺平领取补贴的失败者。而现在,这个失败者竟要拉来更多人瓜分小镇本就为数不多的补贴。
这给谁都会生气。
当然,他们只是不知道贾斯汀在牧师面前显圣的事,不然胸里的愤愤不平多少能消下去一些。
“放心,我们三人平分一份补贴,不会影响你们的那份。”贾斯汀一眼洞穿了他们的想法,随口说着,便从他们中间拨出一条路来。
“啊哈,说得真好听!”瘦如猴子的人双手抱怀,自然不信。不止是他,大多数人就算听了贾斯汀的解释也依然在不安地窃窃私语。
在他们眼中,如果不是为了那份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拿到的勉强糊口的补贴,谁会愿意来这种晚上宵禁白天断网的鬼地方生活?
不过……
“该不会他们是和那位富翁一样,是想拿大把的钱来这儿追寻刺激体验生活的吧?”两个妇人窃窃偷笑,好像她们口中的不是个富翁,而是个令人难以理喻的小丑。
贾斯汀懒得理这些闲话,他在前面开路带着身后两人挤到了众人围着的最前排。
但当他目光落到地面上那团黑红相间的污垢时,饶是他见过的市面够多,也不由岔了口气,迅速撇开了头。
夏辰星正想扒头看,一股死鱼般的腥臭味却抢先排在他脸上,让他反了下胃。
不用看,他已经知道地上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周围这群男男女女竟然能在这种场合下还谈笑风生?
天哪,这到底都是群什么人?
还是说,在这个小镇里,这样的事已经稀松平常,见怪不怪了。
贾斯汀向旁边侧了下身,夏辰星也总算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理解贾斯汀为什么不忍心看了。
那是一具尸体,脸上身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紫色的皮肤从头到脚全部裂开,里面黑色的腐肉翻在外面,没有一滴血。活像一团被蹂躏到炸出棉花的黑心棉被,完全认不出他本来该长什么样。
“所以说……这个人,他昨晚出来过?”贾斯汀转过身去问。
“哦,可不是嘛。”瘦如猴子的人一抹鼻子,完全不把这当太大的事,“他其实就比你早来几天,好像是家人得了瘟疫,所有钱都用去治病了,他没办法才来镇上领补贴谋生的。我劝过他好几次,可他不听话,非说要搞清楚这个小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怀疑这里和瘟疫有关。这下好,也许他真的见到了什么,可惜没法告诉我们了。”
瘦如猴子的人摊手一笑。他说话时的目光一直在贾斯汀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这句话不是用作解释,而是刻意说给贾斯汀的。
那意思其实挺明显,就连夏辰星都看懂了——“纳尔姆,这里可不是什么悠哉领补贴的地方,如果不想和地上这人一个下场,最好带上你的朋友们赶紧走,别想和我们争这份报酬,你们没那个本事。”
贾斯汀却装作没听懂,只闭眼轻叹一口气,伸着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仿佛在为死者哀悼:“先找块黑布给他盖上吧,牧师一会儿就回来,等他做完祷告,我们还是尽快把他埋了吧。”
“埋?哈哈哈。”瘦如猴子的人放声嬉笑,“纳尔姆先生,您还是省省力吧,别用你大城市的思维来解决这里的问题。我和你打个赌,你现在埋了他,他今晚就会出现在你窗边,翻着那个白眸子透过窗户缝欣赏你的睡姿。”
“这是什么意思?”贾斯汀立即追问。
“哦——”那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耸着肩咧嘴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开个玩笑,别被我吓得睡不着觉。”
那人拍了拍贾斯汀的肩膀,便笑着走了。
而其他人依旧对着贾斯汀和地上不成人样的死尸指指点点,窃窃说着什么话,却就是没人行动。
贾斯汀耐心等了三秒,终究是受不了周围这群人的冷漠,便上前一步解下了自己的黑绒外套,准备先搭在遇难者脸上。
“喂,你别这么做。”这回喊住他的是一个面带紧张的微胖夫人。她明明喊话都故意压低了声音,怕到攥拳,却依然不得不喊,“你要是不想要这件大衣,请送给我,还很新呢。”
贾斯汀只好拎着外套转头看她:“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之前这位遇难者和镇上的人究竟有什么过节,但现在他已经死了,我只希望让他在去往天国的最后一段路上保持一个人应有的尊严。”
“尊严?!”妇人吃惊到眼珠都快往外掉了,仿佛这根本不是这片大地上存在的词语,“你所谓的尊严能帮我填饱肚子么?”
她嘴上说着,拉长的胳膊却已经抓住了贾斯汀手里的大衣,趁贾斯汀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便把黑大衣夺到了自己手中,完全不顾其余几人的惊讶,一抬手臂套在了自己身上。
“哦,上帝。这衣服质量真不错,很暖和,怕是得花我瘟疫前半年的工资才能买到。”她小心地**着大衣外表,低头打量着衣服穿在身上是否合身,顺手弹去了右侧口袋沿处的灰尘。
贾斯汀实在有些无语,但他也不好意思再把衣服抢回来了。
现在的他同样只是个刚来的外人,不便于和镇上的原住民发生任何冲突。
但或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这个小镇。
他摊开手,勉强一笑:“这位妇人,我不介意把大衣送给你。但我想知道地上这个可怜人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们这么不喜欢他?不会仅仅是因为他分了各位的补贴,或者是他不遵守规矩吧?”
“哦,不,当然不是。”妇人听说这件高档大衣已经属于了自己,脸上都乐出了花。但她没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后方那些还在闲谈的众人喊道,“喂,来根万宝路。”
她不在乎那些人有没有听到,又赶忙回来解释:“不好意思,我这人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抽烟,希望你们别介意烟味。”
“没关系。”贾斯汀在裤口袋里掏了掏,主动摸出一个黄色的烟盒,还没开封。
“这是……金边臣?你可真有品味。”妇人扫了眼标签,毫不犹豫地把这盒高档烟接入手里,一边娴熟地开着烟盒,一边时不时抬起眉毛瞥一眼这个还算有钱的男人,“怎么样,有女朋友么?你这种人应该不缺吧?”
“不久前刚分了,都怪这该死的瘟疫。”
夏辰星心中偷笑。他知道贾斯汀为什么说谎,事实上,如果换做自己,恐怕也会说差不多的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大姐无非是想傍上个大款,而贾斯汀就是要利用她这种心思,给她留出一些机会,好更快地从她嘴里撬出话来。
“但这些事咱们可以下来慢慢聊。”贾斯汀扫了眼一旁的夏辰星和精灵耳,示意妇人找个私密的机会再说,“先来说说我刚才的问题吧,看您这么有信心,肯定知道不少地上这人的事。”
“那是当然,”妇人扬了扬手中已经点着的香烟,“事实上,他并没有做什么令人讨厌的事,我印象中这个人还不错,刚来小镇就主动帮了大家不少忙,还帮我清理过院子里的积雪。”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
“你想说我们冷漠?”妇人笑着摇头,“你恐怕误会了。我承认,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太多,我们确实见怪不怪了。但只要你在这个镇子上呆久了,特别是晚上,时不时听见那些本该死去的人就在你房门口说话,相信我,时间一久,你一样会对死亡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