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扫了一眼夏辰星略显慌乱的表情,只扒拉一下胸口的十字架,轻声一笑:“这没什么,在炎之洲,很多人都像我这样佩戴着十字架,也有不少人曾弄错过我的名字。但我的名字明明就在你刚才看到的医师执照上,比你说的字母要长很多。”
他笑得很浅,眼睛半眯着,不像是刻意造作出来的。
可这反而让夏辰星放不下心来。他回忆着刚才的那张执照,只记得上面有个“迈克尔”之类的字样。
“迈克尔·奥古斯丁,如你所见,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医生。”他用空闲的左手重新拿起执照,靠食指把执照打开。
“为什么你要强调再普通不过?”夏辰星的目光从证照的名字重新移回证照主人的脸上。
对方的脸具有典型的白种人特征,眉骨深邃,颧骨稍窄,下颌角虽被白色的N95口罩挡着,依然能看出分明的棱角,还带着股酒精消毒的味道。
只见他轻轻地耸肩,不假思索地答:“因为世上比我优秀的医生很多,和他们相比,我只有普通水平。”
夏辰星转正头看向车窗外的道路:“你来调查这个镇子?”
“我只是从周围城市里路过,顺便帮那些得了瘟疫的人们看病,他们说这边有个小镇,只有通过天神的考验才能进入,凡是进来的人都不会感染瘟疫,我单纯好奇。”
“如果那个考验你没法接受呢?”夏辰星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试探到底。
“比如哪种?”迈克尔缓缓打着方向,车头几乎在以绝对的匀速顺着道路转弯。相比徐莉和贾斯汀,这人开车简直像一台机器。
“往你身体里注射一些不明的药剂。”夏辰星平淡地答,语气如同真的是在做假设。
他确信,真正平凡的医生应当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听到这种情况,至少会产生几分犹豫,没准会考虑现在就把车调头。
而迈克尔确实沉默了下来,只静静开着这辆稍有些颠簸的面包车,让车里的消毒水味都上下弹跳起来。
“我是认真的。”夏辰星偷偷看向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在装,“要是你接受不了,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下,然后扭头离开。”
“接受不了?哦,不,你误会了。”迈克尔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一丝白雾,仿佛像是白魔导师那样爱烟的人享受了一口雪茄,“我只是在思考,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有一定可能性那支不明的药剂就是让镇上的人免于瘟疫的关键。”
“啊?”夏辰星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想透过头皮看清楚他的脑回路究竟长什么样。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优先想的是自己挨一针的后果么?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来对地方了。”迈克尔不知不觉稍稍踩下油门,时速表上的指针便又往后偏了一格,“我一直在寻找对抗这次瘟疫的方法。”
听到最后这句话,夏辰星皱了下眉,但随即又扬了扬嘴角,仿佛一位猎人在意料之外的位置看到了狐狸藏起来的尾巴:“你刚才说过,你曾是哈里曼公司的员工?”
他要确认这条尾巴不是个假物。
“没错,事实上,我在一个月前刚刚离职。”狐狸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夏辰星脸上挂起了满意的微笑:“既然这样你难道会不知道,你的老东家早就有了对抗瘟疫的办法?”
迈克尔没出声,而是点了点刹车,把刚提上来的车速又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拨弄了两下胸口的十字架:“是,那倒是。”
他忽然转头,扫了眼夏辰星在不知不觉间捂住的右腹,面色凝重道:“你也接种过哈里曼公司的疫苗?”
夏辰星不相信他,自然不会乖乖顺着他的话往下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介意我一会儿去镇上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么?哦,那里应该有镇诊所之类的地方吧?”
“有,但我没去过,不知道情况。”夏辰星借着回答后半句的时间,想好了应对前半句的方法,“你想帮我治好肝痛?打算收多少钱?”
他当然不会给这个身份存疑的陌生人近距离接触自己的机会,但如果强硬拒绝,未免有些奇怪,反而会落入被动。
联想到哈里曼公司的作风,他决定先问价格,随后用自己贫穷的身份来拒绝这个看似“善意”的提议。
没想到的是,迈克尔竟摇了摇头:“天神在上,我毕生钻研医术并非为了求取财富,你不必给我任何报酬,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给,我也欣然接受。”
他说着拉开面前的手套盒,从里面拽出一本挺厚的牛皮封面本子来。
“我也会把你的名字记在这本资助本子上的。”
夏辰星先是盯着本子愣了半秒,随后艰难地笑出声来:“你在开玩笑么?一个医生,治人不收钱?你是慈善家?”
“当然不,或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开始收费,但那不该是现在。”迈克尔向前眺望,小镇的房子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他稍有些兴奋地直起腰来,“至少我的钱还够花,也许甚至够花到我死去,在那之前,我只是想做些我认为有意义的事,以便我死后的灵魂能升上天堂。”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想靠行医找点生活乐趣的富二代?
夏辰星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对自己最早的猜测又多了几分怀疑。
“对了,这座镇子上有教堂么?”迈克尔问。
不止有教堂,还有一位相当敬业的神父,看起来会和你很能聊得来。
夏辰星想这么说,但他刚一张口却差点咬住了舌头。
他死死按住了右腹,但为时已晚了。
他感到那里像是长出了一株带刺的灌木,琐碎的木刺在腹腔里炸开,钻入自己的胆脏和肠子里,让他抱着肚子匍匐在了车架上。
迈克尔用余光看着他,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抓起手动挡后的塑料瓶,转开瓶盖便往夏辰星怀里塞:“你刚才就有些脱水了,赶紧喝下去,不然你怕是抗不到车停下了。”
夏辰星已经疼到快要意识模糊了。他完全靠本能接过了水瓶,贴在干裂到灼痛的嘴唇上,像被烫伤后渴望冰块镇痛一般仰头把那杯冬日里的冰水喝了个干净。
汗水立即从全身毛孔中散出,带出他体内高温的同时,似乎把右腹那突如其来的剧痛也带走了。
他单手撑着车架低着头,像劫后余生般拼命**着空气,恨不能把那阻挡气息流动的口罩摘下来扔掉。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猛地向前扑,要不是有安全带固定,他绝对会一头扎破挡风玻璃冲出车外。
怎么……了?
他吃力地抬头,看到那位穿黑色长袍矮而胖的牧师,正横身站在车前,拦住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