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9年8月31日消息传回卡理斯国内帝国大厦的时候，现场犹如沸腾的锅底，彻底炸锅了。关于这两个月里前线打了几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丢了几座阵地。这些事情国会的议员们从来没在意过。
帝国大厦里的各议员们不关心，他们唯一关心的那份电报，那份芬里尔从前线发回来的、关于各国“分地盘”的电报。
当那份电报被宣读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人声鼎沸，犹如一颗爆炸的炸弹，长桌两旁的高台上有的议员挥舞着手里的记事本，手掌拍着桌子嘶吼着。
桌子上的墨水被打翻流的到处都是，站在圆形场地的议员直接抄起一旁的纸团，砸向意见不同的人。而身穿军装的军官们下场本想维持秩序，但因为电报的含金量议政派的人直接动手推搡。
军官们也纷纷大展身手，双方你来我往互有争议，扯着对方的衣领表情扭曲，喷着唾沫星子。犹如火山口的熔岩地，燃烧着、沸腾着。
“六百万平方公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议员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他疯了吗？他有什么权力做这种决定？”
“越权！这是严重的越权！”另一个议员拍着桌子，手边的纸张散落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一个前线总司令，居然敢擅自决定领土归属？谁给他的胆子？”
“你们国防部必须给出解释！！”第三个议员站起来，指着国防大臣的席位，“这件事到底是谁授意的？是国防部？还是芬里尔自己？”
吵——吵得不可开交，议会大厅里，几百个席位，几乎没有一个人坐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的在吼，有的在骂，有的在拍桌子，有的在挥舞文件。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震得大厅的穹顶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拨人格外显眼，一拨是停战派。他们站在大厅左侧，人数不多，但声音最大，气势最足。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老议员，名叫卡文迪什·霍尔，今年六十七岁，从政四十余年，以言辞犀利、攻击性强著称。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席位上，手指着国防大臣的方向，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六年！六年战争！我们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打下多少地盘？结果呢？一个前线总司令，一纸电报，就把近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占领区送了出去！这不是割地，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而国防部的混蛋们呢？国防大臣呢？国防大臣坐在哪里？这些混账像没事人一样！我问你们——这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芬里尔自作主张？还是国防部在背后授意？如果是芬里尔自作主张，那他就是在叛国！如果是国防部授意，那国防部就是在卖国！”
霍尔话语落下一瞬间，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说的好！！”
“说的在理！”
“国防部的混蛋们！赶紧滚下去！”
“这里没你们的位置！！”
另一拨人是主战派，他们坐在大厅右侧，人数众多，但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为首的是国防大臣海德希，那位一身灰色军装、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但旁边观察仔细的人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双手插在军装上衣的口袋里，头低着看着桌面。
他的沉默，并没有让停战派收敛，反而是更变本加厉。
“海德希阁下！”霍尔直接点名了，“您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六百万平方公里！您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海德希缓缓抬起头，看了霍尔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霍尔议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您想要什么解释？”
“我想要知道——芬里尔有没有权力做这个决定！”
“没有。”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想到，海德希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一瞬间大厅再次沸腾了，甚至声音比之前更大，骂声也比之前更大，座位席下人与人依旧肩并着肩。有几个军官已经将人制服按在地上，地上那个人被几个军官扣着，脸贴在地上上衣的西装不知道去哪了，只漏出白色的衬衣，但倘若靠过去就能听到，被按在地上的人嘴依旧一刻不停的往外冒泡。
很明显被这么一弄停战派更不满了，甚至直接赤裸裸的说国防部要造反。
当然国防部也不是柿子捏的，在场的军官们大多身居要职，其中一些是文员红着眼，扯着嗓子跟人争吵，但另外一些是带兵的直接上来就动手，一些有理智的人在旁边拦着，双手死抓着对方的肩膀，扯着军装后面。
而议员们也不甘示弱平时看上去文绉绉儒雅随和，一到关键时刻和人打架，也一点都不怂半点不示弱。
几个议员一脚蹬下脚上的硬皮鞋，攥在手里挥舞着，嘴里叫嚣着扯开腿冲了上来，与对面几个在一旁拉架的人撞在一起，此刻的议会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那种表面祥和。
“没有权力？”霍尔的声音此刻难得的再次响起，他没想到海德希回答的那么干脆，但也省的他去拐弯抹角，“那您就是承认，芬里尔越权了？”
“是。”
“那您是不是承认，他的行为是不合法的？”
“从程序上讲，是的。”
“那您就是承认——”霍尔的声音陡然拔高，“芬里尔应该被撤职查办？”
听到这海德希没再回答，海德希抬起头檐帽戴在头上，在灯光下一半阴影正好遮住他半边脸，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紧紧盯着霍尔，霍尔被海里希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并没有退缩。
“霍尔议员，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如果芬里尔不同意那些国家的条件，他们会怎么做？”
霍尔不说话了，他捋了捋胡子，手里举着的稿纸手指轻微攥紧没有回答。
“您不是什么都不明白，不答应那些国家，他们会撤军。”海德希提高音量，手指从口袋抽出放在身体两侧，他站了起来身躯站的笔直，“不是威胁恐吓，是真的撤。他们一旦撤军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不大，现场噪声依旧杂乱，但海德希正好将音量控制在，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的层面。
“芬里尔倘若不同意，我们的盟友就会以此作为要挟，要么撤除援助要么直接倒戈。一旦失去前线防御，西线、北线的防线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
说到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但所有都听出他话语里的意思，很直白也很明显，围在他周围的众国防军官，也不禁捏了一把汗。
砰砰——“肃静！”坐在席位最上放的一位老者，拿起桌子一旁的木槌使劲敲了敲，所有人都听到了敲击。但依旧没有人停下，台下军官和议员此刻依旧在互相比武。
而坐在台下一旁压着帽子的德洛斯眉头微皱，抢过一旁一名文官的陶瓷杯子，狠狠砸在地面上，只听砰的一声响，这一刻大厅彻底安静了。
海德希朝下方的德洛斯点了点头，随后继续没说完的话，“到那时候，我们失去的就不是四百万平方公里了。是全部。”
大厅里一片死寂，台下动手的霍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海德希的声音依然平静，“芬里尔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我并不是替他开脱，我只是站在一位将军的视角，负责阐述事实而已。”
“可是——”霍尔这时反应过来，手里的文件已经散了一地，他双手迅速撑着桌子领带歪在一侧，下巴上的胡子分了叉，“他可以向国内请示！可以等国会批准！可以——”
“可以等多久？”海德希抬高声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等三个月？等半年？等所有人吵出一个结果？”
霍尔身体一顿他嘴张着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也确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件事，毕竟他不得不承认海德希说的是事实，有些东西确实并非吵架就能给结果。
“霍尔议员，您从政四十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海里希的声音恢复了刚刚的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咱们都清楚，国会通过一个议案要多久？等我们这边批下来，北联的旗帜早就插到帝国边境了。”
他侧过身看目光扫视了现场，灰色的军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依旧直直的放在身体两侧。
“芬里尔确实错了，他没有权力做这个决定。但他作为一个军人，他站在正确角度做了正确的选择，他知道前线等不起，知道战争从不等人。”
此刻海德希帽檐对着霍尔的位置，那双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紧紧看着对方，海德希身旁坐着的军官，也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他们保持军姿式的站姿，站在那里，站在国会席位的座位上。
之前台上扭打在一起的军官们，也都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那几个将人按在地面上的军官，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走向一旁还掐着的人，强势的将对方分开，在确定对方不会继续纠缠后，井然有序的回到席位。
“您骂他越权也好，擅自做主也行，但请您记住一件事，他是一个忠诚军人，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忠诚于这个国家，忠诚于我们的陛下！”
大厅里各议员开始了议论，有的认为合理，有的依旧坚持己见，停战派的人不会因为海德希一番话就偃旗息鼓。相反，他们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好。”坐在左侧中心的一位议员，宋睦他面相四十多岁黑色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黑色西装的领带在刚才的争斗中已经不翼而飞了，他提高声音两只手撑在桌面身子前倾。
“就算芬里尔是不得已而为之。那这场战争本身呢？七年前，你们主战派说，二十年踏平北联。现在快八年了，我们打下了什么？”
他眼睛环顾四周，一只手抬起用食指指着对面的席位，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国防部占着茅坑不拉屎，拿着高额国防预算打仗，开战之前宣传吹的挺好听。”
“可开战后呢？资本家都被你们借破产了，银行的债券都快到期了，你们承诺的油田和天然气、粮食一点影子都没有！”
砰——宋睦的左手狠狠拍在桌面上，声音很闷但也足够响。
“你们是吃干饭的嘛？”宋睦的声音里满是嘲讽，“维持规模如此之大的军队，全国财政预算要贡献多少？”
宋睦看着国防部人，国防部的人也看着他，他举着光洁带着皱纹的右手，竖起三根手指言辞犀利。脸上的面部皮肤绷紧、皱纹拉扯，连带老年斑跟着变形，随后他接下来的发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举着手指比划着，“我说一个数36.4，你们整整吃掉了全国财政36.4%的预算！”
话音一落——座位席上，数百双视线齐刷刷投来，所有人都看着海德希，看着他身边的一众军官。海德希看着他，随后低下头抬起左手，手指拉了拉帽檐。身旁的几位军官也跟着底下头，帽子压的很低，试图遮住些什么。
下席位的德洛斯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手搭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整个国防部的席位皆是如此，没人说话没人回答，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入座，失去了争执时的锐气。
宋睦见状不依不饶，一旁还在思考的霍尔，顺着他的话，又接着抨击国防部的过失。大厅里的争吵重新被煽动起来，只是这一次军官们没再动手，几个被扔了纸团和书本的军官刚要起身，便被身边人按了下去。
大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只是这一回变成了停战派单方面指责，吵的内容从芬里尔的越权，到战争的得失，到国防部的责任，到内阁的决策，到皇帝的态度越吵越远，越吵越偏。
海德希坐在自己的席位，他看着大厅的景象，他压低了一些身子，双手颤抖着拉低了帽檐遮住了面部，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知道争吵不会有结果，知道今天的一切没有意义，停战派抓到了他们当下的痛点，即便双方的争论从来不是分个对错。
他现在想另一件事，芬里尔，那个在前线做决定，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背负骂名的。海德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块被风刮了太久的石头。
远处皇城内的钟楼，隐约传来声响。窗外天空乌云遍布，隐约有雷光闪过，伴随着阵阵雷声。天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