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9年9月3日飞机穿过云层时，维莱斯下意识地往舷窗外看了一眼。从机翼下方铺展开去，落在陌生国度的土地上。
此时正值正午维莱斯从舷窗望出去，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湛蓝的天空，犹如雪地般的白云，一切都很平常。
“外交预案。”他低声自语，把文件往膝盖上理了理，又揉了揉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揉了揉眼睛。长途飞行让他眼眶发涩，但更让他疲惫的，是文件里的内容。那份【北合众国联合大会】外交委员会，签发的外交文件，措辞客气任务明确——前往血灵帝国，洽谈军事结盟援助事宜。
这些文件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快被他手上的汗浸得发皱。北联各国作战仍在持续，南线和西线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整体局势摆在那里。
东帝的进攻停滞了，但这并不是喘息，北联依旧深陷苦海。长此以往各国无法承受，大规模反攻的代价太大，北联虽仍有余地，但倘若没有合适的时机，也只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维莱斯·雷因哈特，北联外交部特别代表，他今年五十一岁，头发深黑隐约可见白发，他的颧骨偏高眼窝略深，脸上隐约可见的皱纹。长年的外交生涯让他在任何场合都习惯于把表情压到最低限度，可此刻，他还是有点不自在。
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谈判，还是来求人的，虽然两者在外交上差别不大，毕竟谈判和求人只是措辞不同。但在他自己心里差别很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说客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乞求两字能恰当体现他此刻的身份。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阵颠簸传来，外面的建筑逐渐清晰，黑色的飞机降下起落架，缓缓滑行减速降落。在塔台和地面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飞机最终停在了一处广袤的候机平上。
伴随着舱门往右打开，维莱斯一众此刻已经站在舱门门口，外面的空气灌了进来，干燥、微凉，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化学气息，没有硝烟、没有燃烧过的焦味，维莱斯手中左手提着公文包站在舱门边，阳光打进来时他抬起右手挡在脸前，眼睛眯了起来。
离着最近的两个人动作和他一样，明媚的阳光照在脸上一时之间还没有适应，这也不奇怪长途飞机上，机舱内多数情况都是昏暗的。
待到缓了几秒钟后，维莱斯迈开步子走到舷梯上，在梯顶他停下脚步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了庞大的塔台楼，看到机场内几十架飞机停在跑道上，也看到空旷区域忙碌匆匆的工作人员，他感觉自己大脑不够用了。
在古老传闻里血族居住的地方应该是阴森的，终年不散的黑夜、血红色的月亮、弥漫在空气中的腐锈味，古老城堡尖顶刺破灰色云层，毕竟故事里是这么写的。
而民间的传说、边境酒馆里流浪艺人弹唱的调子、小孩睡前听的鬼怪故事——血族的土地，属于黑暗。
可眼前是正午，阳光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跑道边的旗杆上飘着血灵帝国的旗帜，红底黑纹，图案简洁。黑色的龙头侧面纹路印在旗面中央，而龙头两边各有一支对称的步枪，黑色的铁十字印在龙头的下方，冰冷而富有秩序感。
旗面于风中舒展，颜色被阳光照得发亮。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是现代建筑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没有尖顶城堡，没有蝙蝠盘旋。
维莱斯嘴角扯了扯，用右手扶了一下眼镜，民间故事果然当不得真。他侧边几位身着同款西服的同事，与他此刻的想法大同小异，他们也都低着头。
维莱斯看着舷梯下迎接员，他提着公文包，走下舷梯。他看着眼前的阵仗，前面不远处停着六七辆黑色的公务轿车，车旁站着接待人员还有几位严阵以待带着墨镜的人。
他扫了一眼，对面也抬起头看着他，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军装的高个男子，年龄约摸和他差不多，肩章上是他看不明白的军衔。
右胸前衣服挂着几块铁十字形状徽章，双方的视线对上只一瞬，维莱斯愣了愣，对方的眼睛是蓝色的，脸上面无表情面上的皱纹和疤痕饱经风霜，他站的笔挺，不经让维莱斯想起数月前。
维莱斯见过一样的，一位北联的将军，只是那位将军的衣服要更旧一些，皱纹和白发也要略显枯燥，维莱斯侧开头重新看向前方。对方见状也转过头。
迎面走来的是一名文职官员，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沉稳，黑色西装打理的一丝不苟。黑发梳理整齐，眼睛是黑色的，他的声音平稳，口音标准得几乎听不出任何地域特征，说的是旧帝国语（大陆通用语）。
“您好先生，我是塔尔·维斯顿，总理先生安排我在此迎接。我身边这位，是隶属于国土防卫部的洛伊斯·戈尔乔芙斯上校。”
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维莱斯走向前，与他握了握手。塔尔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不像纯粹的外交官员。
“我是维莱斯，维莱斯·雷因哈特北联特使，感谢您二位的接待。”维莱斯说，塔尔点头，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被引向车队。
随行的北联官员和几名助手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节奏，数量五米长的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车身光洁，款式低调而实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装饰，车头的龙头银色竖标给人一种低调的威严感。
一旁的上校只简单介绍了一句，“外宾驻处已经安排好了，距离此地约四十分钟车程。根据惯例，首次来访的外国代表团成员需要先行休整，熟悉环境。正式日程，由外交部确定后通知贵方。”
“理解。”维莱斯点了点头。
维莱斯和助手以及两位官员坐在后两排座，维莱斯将公文包安放在腿上，侧过头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
车队一路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掠过的广袤的公路和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偶尔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摩天大楼。维莱斯靠在座位上，摘下眼镜用助手递过来的纱布擦了擦，这里比他预想的平静。
沿途的各色车辆往来，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路边绿化带种着各类树种，树冠在风中轻轻摆动。这种地方行人不多，偶尔可见一些橘黄色施工制服的人和贴着路边施工的卡车。
“你们的国土，看起来并不封闭。”维莱斯靠着座位，看着前座副驾的塔尔。
“哦？是吗。雷因哈特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国家？”塔尔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透过车内后视镜，他的目光平和而敏锐。
“第一次。”维莱斯没有隐瞒。
“传闻和现实不一样，是吗？”
“确实。”
塔尔微微点头，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试探什么，更像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客观事实，他回头看了维莱斯一眼，笑容很浅。
“帝国和他国往来不多，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都没有，我们一直保持着与诸国的商贸外交。只是仅限于商贸层面，文化和人口流动也较少。”
在聊天的这段时间里，车下了高速过了收费站，维莱斯刚从聊天中回过神，他看着车窗外沿街的商铺、高楼、甚至绿化带里修剪整齐的花圃，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都和任何一座北联城市的街景并无本质区别。
就连街上行人也没有不同，来来往往路人样貌上也看不出太大差别，要说点不一样的，那就是和谐宁静的氛围了，与赤溱动不动的流血革命、联邦制的意识形态纠纷、军国的军事高压不同，久违的让维莱斯感到几分亲近与安宁。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一座市中心的宾馆，十二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在高耸门口是大理石修成的拱门厅结构，酒店处在另外两栋高楼之间。
入口处有巡逻的卫兵和岗哨，但气氛并不森严，车门被侍从从外面打开，维莱斯一只胳膊夹着包，靠近门旁的手扶着门框挪了出来，他将公文包夹在腋下。两只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助手手里也领着两个包，另外两个官员同样如此。
塔尔从副驾下来，步伐不急不慢的走到维莱斯身边，他并没急着引路。维莱斯一行人此刻心中翻涌过无数念头，但都不急一路下来的所见，维莱斯抬眼透过眼镜望着眼前的五星酒店，不由在心底叹息。
过了大约一分钟，维莱斯向塔尔点了点头，随即众人在塔尔的引导下进入大堂，简单交代了就餐时间、联络方式和休整安排，便先行告辞，只留下一名联络官随时待命。
维莱斯一行人被安排在房间里，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利落。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住三个房间，他和助手包括另外一位官员住一间。
整套房间偏现代复古主义式装修，糅合古典宫廷美学与现代轻奢的质感，每一处布局、材质与装饰，都极尽豪门宅邸的雍容华贵，没有一丝浮华只剩沉淀百年的典雅。
全屋墙面由整块实木护墙板拼接而成，满铺繁复立体的茛苕卷草雕花，纹路层层叠叠、疏密精致，手工雕琢的细节叹为观止，边角哑光鎏金描边点缀。
大厅穹顶高挑而开阔，正中悬挂着一盏切割水晶吊灯，万千棱面璀璨而明亮，暖金光线层层倾泻，均匀铺满整座厅堂。
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近四米的典藏古木沙发，甄选百年实木，木纹肌理温润厚重，带着时光沉淀的细腻包浆，轮廓线条复古端庄。
而从玄关到客厅的墙面，错落悬挂多幅古典写实油画，搭配复古做旧鎏金雕花画框。画作笔触细腻、格调雅致，烘托浓郁的艺术底蕴。
客厅一侧是一整面巨型落地窗，玻璃通透无遮，凭窗可俯瞰整条繁华街区，楼下往来行人缩成细碎黑点，穿梭的车流宛若精巧玩具，人间烟火与都市喧嚣尽数被玻璃隔绝，自成一方静谧尊贵的私属天地。
走进卧室室内更是宽敞，四米宽三米长的大床，金色的铜制烛台此刻并未点亮，正直秋季套房内的壁炉在他们进来前就已燃起，地板上铺着地毯。
时值深秋，套房自带的经典欧式大理石围边壁炉早已提前引燃，澄澈明火静静跃动，无烟木炭燃烧的暖香温柔弥散，驱散秋日微凉。全屋地面通铺高密度手工织造的复古提花羊毛地毯，欧式复古纹样连贯规整，绒面厚实蓬松脚感绵软无声，彻底吸纳所有脚步声，隔绝外界一切嘈杂。
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而下，铺满了大半个房间。窗外市中心的方向，能看到数座风格各异的地标形建筑。
助手在隔壁房间整理内务，维莱斯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放在宽大的茶几上。他打开密码锁，把一沓密封袋文件摊在桌上，用右手捏着上面的绳子一圈圈绕开。
他将其中几张纸、一本笔记铺放在桌上，他翻开本子右手拿着一支钢笔，一页又一页的翻着看着。他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关于血灵帝国的资料，他翻了整整两周。
官方档案、军事情报、外交记录、甚至民间传说，能搜集到的都搜集了，但真正坐下来整理时，他发现自己手里有效情报少得可怜。
这个国家对外界的接触极其有限，边界管控严格，网络封闭，人员往来稀少，北联的情报机构在血灵境内几乎没有。情况确实超出了预料，但也在合理范围内，一直以来从人类以及的科学角度讲，人类认为精灵、兽人、血族与人类，应该是同一个物种但不同的类别，就像狼与狗的差别一样。
维莱斯也确实是这套科学叙事的接受者之一，毕竟凡是都要讲科学，要是差别太大那才是最奇怪。
维莱斯看着左手拿着的文件，时不时对照一下笔记，结盟方案是出发前北联外交委员会拟定的，文件反复翻了几遍。
结盟的条件、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军事援助的规模与形式、战后利益分配的初步框架——每一行字他都读过很多遍，但此刻，这些纸面上的条款让他觉得轻飘飘的。
他带来的筹码并不多，应该说北联能拿出的利益，血灵帝国到底要什么。从文件上看，北联能开出的条件可能不差，军事同盟、技术共享、战后领土调整的承诺，北联自认为对于一个长期封闭的国家来说，这些应该有一定的吸引力。
这时维莱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放在桌子上用手舒展开，标题上写【关于血灵的政权体系架构分析】几个大字。这是他来之前查阅的，北联和血灵的交集本就不多，双方也很少派遣外交试着往来，更别说大使馆驻扎了。
倒也不是完全无联系，各国确实派外交来过，只是仅限于个别国家的间的往来。维莱斯是北溱人，北溱相对较远，联系自然谈不上。
维莱斯知道血灵是二元君主制，国会大厦和下议院先讨论，内阁和皇室再审定，女王最后拍板。这套流程冗长且不透明，和各国的行政并无二致。
维莱斯放下文件用笔压着，用左手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多年来他走遍了北联很多前线国家，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焦土、废墟、流离失所的人群。
他已经习惯了战火的残酷，忘了和平该是什么了——而血灵它没有被战争碰过，这才是让他不自在的真正原因。
窗外，阳光斜照在山坡上，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这里是血灵国都，圣缇斯法塔缇希莉娅，以及皇城【塞莉涅斯卡洛丝】。也许他明天能见到总理、首相，会听到不同的表态，在谈判桌上反复试探、讨价还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