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回 归船(五)

作者:滴水蝉鸣 更新时间:2022/5/3 21:34:23 字数:3567

齐史沉浸在对历史故事的回忆中,丝毫不觉时间的流逝。忽然,有人大叫道:“船来了!”他才猛地抬起头。

船来了,爸爸回来了!

此时,天已经变亮了许多,白色从乌云的后面挤出来,海与天都成了灰色。海面上空无一物,但是海平面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点。齐史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比格尼”号。

“起——退——”随着海牧师的指令,众人晃晃悠悠地站起。因为长时间的跪地,他们的脚都已经麻了,有人站了起来,又立刻倒了下去,多亏身边的人扶一把,才没有倒在地上。

齐史看到母亲流下了眼泪。

“本来迎船是件很轻松的事,今年真的是……”村里的女人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她们看着不远处的外地人,连叹了几口气。

轻松吗?

也对,本来就是包个粽子然后跪着等就好了,比起平时干的活是要轻松不少。

但是今年却搞得一波三折。

不过终于是将船等来了。

可是,自己的心中为何如此不安呢?

齐史抬头看看天。天虽然有足够的亮度,但更衬托出其中央的一大片阴霾。阴天他不是没有见过,可这样仿佛魔域领主降临的大阴天,印象中确实是没有。

他回头看去,看到船还在接近,此时轮廓已愈发明显了。

但他的不安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靠近的“比格尼”号。不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周围的人都在轻松地聊天,好像今年的好收成就在眼前似的。可是,不对,不对!齐史深深地感到哪里不对!

是了,甲板上怎么没有人欢呼!

往年这个时候所有的船员应该都已经在甲板上欢呼了,有一些搭顺风船的客人也会加入欢呼的大军,一派热闹景象。但今天,甲板上只看得见两个人,他们肃穆地站着,好像接受审判的犯人。

怎么回事?

船靠岸了。

地上的纤夫忙碌起来。待船停稳以后,首先下船的是搭顺风船的客人。

那些人齐史都不认识,他们穿着外地人的服装,和岸上的游客不同,他们风尘仆仆,面容憔悴,服饰上、气质上也和岸上的人不同。

一个女人搀扶着一位老太太下了船,老太太拿着一个手帕,一直在哭。

齐史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她要哭。

船上的人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祸福船”的,但他们看到岸上的人时,他们应该就能明白,自己就是“祸福船”。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哭哭啼啼呢?

这时,齐史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船上的大副,王叔叔。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是船上的二副,李叔叔。

在他们中间,则是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下隆起一个人形。

齐史呆呆地看着那担架。只听身边动静不对劲,他猛一回头,只见母亲仰着头,身子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他想去扶已经来不及,好在邻居阿姨快一步,已经扶住了她的身子,齐史这才赶上,扶住母亲,把母亲慢慢放下。

阿姨的脸色十分难看:“看这架势,你爸是要死。”

不,不会的。

明明船都已经回来了,父亲怎么可能——

“海牧师大人,‘祸福船’回来,船人却,却这样,这是福还是祸啊?”有人凑到海牧师的身边,悄悄低语。

海牧师也是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你说什么?啊,这,这,这恐怕得看死因吧。”

其实海牧师也说不上来,自“祸福船”的习俗诞生以来,船归人死,这还是第一次,而且死的还只有船人一个,这就更奇怪了。

“不!爸爸没死!他没有死!”听到海牧师的话,齐史疯狂地向担架跑去,但被海牧师一把抓住。海牧师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力气却很大,齐史感觉胳膊好像是被固定在了那里,一动也动不得。

“不要急躁,我带你过去。”

海牧师领着齐史向那担架走去。

王、李二人的脸色差得不行。那老太太还在一旁哭。

“哗哩哗咯,祝贺并感恩,你们平安归来。”海牧师道。

“哗哩哗咯。”二人回道。

“齐船人这是怎么死的?”

“爸爸没有死!”齐史争道。

二人都没有说话,这时,那老太太忽然大叫道:“是水鬼!水鬼杀了他!”

“老太婆!你说什么呢!”王大副急忙喝骂道,“什么水鬼,没有这回事!”

可他越这样,越显得老太太说的恐怕是实情。

一听到“水鬼”这个词,周围的村民都慌了。只有海牧师还显得镇静:“这位夫人,请您说说具体情况吧。”

老太太拿着手帕,说话时挥来挥去,她说:“本来一切顺利,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天一下子就黑了。啊,我向来是不怕黑的,但那黑暗实在诡异。接着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海水掀起好大的浪花,船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翻掉……齐船人亲自在甲板上指挥抢险,本来船已经基本平稳了,可是这个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他,他就倒下了,我们一看,他,他就死了!一定是水鬼见无法把船弄翻,就不甘心还是带走了齐船人。一定是水鬼!”

海牧师沉思了片刻,问旁边的年轻女人:“老夫人也是海教的信徒吗?”

“我们来自宝群岛,也是海的子民,海牧师大人。”年轻女人说。

海牧师点点头,回过头来对老太太说道:“如果仅仅是这样,夫人,还不足以说明是水鬼。”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们都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浪花。但是,我分明看到,那个浪花里有好多脸!好多的人形!蓝色的,瘦得像骷髅一样的人形!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可是,我说的千真万确!是水鬼!是水鬼!”

海牧师还保持着沉着冷静,他的脸上不着声色。他安慰了老太太几句,然后把王、李二人带到一旁。

“情况和老夫人说的一样吗?”

“肯定不是水鬼。”王大副说,“但是,确实和她说的一样,就一个浪花,齐船人就……”

他低头望着那担架。

齐史这时不说话了。听了老太太的讲述,再看王大副他们的表情,齐史明白,这不是一个玩笑,死了,父亲真的死了。

海牧师又走回去对老太太说:“这件事我会上报教会,教会会调查清楚,在此之前,夫人,我希望您对您的见闻守口如瓶。我想您知道水鬼对海的子民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证据还不确凿,水鬼的消息如果传开会引起恐慌。”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点头。

海牧师也点点头:“那好。剩下的工作就让年轻人们去做吧,各位,我想确认一下尸体,然后我们就在这里进行船人的袭船仪式。”

袭船仪式,就是将船人的船继承给下一任船人的仪式。如果没有额外说明,那么船自然是袭给上一任船人的儿子。

开布验尸吧。

海牧师来到担架旁边。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掀开白布。齐史也连忙凑在旁边,下一秒,齐史便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五官扭曲,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嘴巴大大地张着,舌头十分僵硬。齐史都快要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父亲,不,简直认不出是一个人!

海牧师只看了一眼,就将白布放了下来。

“死者的确系‘比格尼’号船人齐奉海。”海牧师用沉重的语气说,“下面进行袭船仪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齐史身后传来一阵爆笑。

齐史回头一看,是母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站在了他们身边,只见她头发散乱,拍着手,一边笑一边蹦:“还袭什么船啊,你们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今年的迎船仪式这么多意外,这就是恶兆啊!今年是个大灾年啊!我们都要死,你们都要死!今天站在这里的,你、你、你、你,你们都要死!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都要死!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

“快!捂住她的嘴!抓住她!扶她去休息!”海牧师命令道。

附近的年轻人赶忙上来,死命抓住齐史母亲。而她依然笑着跳着;“哦!!所有人都要死,我们都会被水鬼咬死!哈哈哈哈……”

“妈!”

齐史跑到母亲跟前:“妈,你清醒一点!”

齐史母亲看见齐史,忽然不笑了,她抱紧齐史,由笑一下子转变为哭:“妈,妈很清醒,妈……奉海,奉海啊!!!!”她叫着齐史父亲的名字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令每一个人都难过地低下了头。

“海牧师大人,今年的祸福到底为何?至少船回来了,不是吗?”王大副对海牧师问道。

“今年情况复杂,还需要教会进一步商议。可是,要我个人来说的话……”海牧师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就像小史他娘说的,今年怕是不会好过啊。”

“一定都是那些外地人害的!”这时,他们身边的一个村民说,“如果不是他们打扰了仪式,说不定齐船人就不会死!”

“休要做这样的推断。”海牧师说,“齐船人是昨晚就已经回到了海的怀抱,外地人今天才打扰仪式,怎么可能和他们有关系?”

这时,瘦小的李二副说:“这一次我们出海,爵克岛不准上人了。宝群岛的人说,爵克岛这是准备反攻呐。”

“净听他们瞎说!”王大副骂道,“当初他们能够打上来是因为有龙,现在他们有龙吗?弹丸小岛,我克普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可以把他们淹死!”

“你说的这些,应该上报给红桃公爵。”海牧师说,“不过此等大事,红桃公爵,乃至黑桃大帝那里,应该早就有了消息。嗯,老夫已归心于教会,不该关心这些事才对。后面我应该会很忙,所以袭船仪式,赶紧现在就做了吧。”

“诶,好。”

海牧师及王、李二人来到齐史和他母亲身边。

就在这时,仿佛是背景音乐一般,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日出东南!其间有缺!辉耀黄土!光照黑夜!噩噩天地!血染洪涛!渡河千里!黑暗笼罩!夜芒闪耀!万丈光芒!终成太阳!除恶灭伥!”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船上又下来一个人,此人全身蒙在黑袍里,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一个海牧师那样年纪的老人。

船上的船员和旅客都感到诧异,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船上见过这个人。

海牧师向那人走去:“这位老先生,你是?”

那黑袍老人以与刚才一样高亢的腔调道:“我来找我的老伴,她在哪?”

序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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