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二十年的第一日,即一月一日,姚梦芫迎来了自己的十岁生日,白天举行了盛大的生日宴,晚上则和自己的姐妹们进行了小型的生日宴。第二日,姚梦芫有了去找红桃二的想法。第三日,姚梦芫付诸行动,并且和自己的皇兄和舅舅打了个照面。
今天是第四天,黑桃二十年一月四日,黑桃大帝宣布召见小公主姚梦芫。
这真是她出生以来的头一遭。平日里姚梦芫每天都会到黑桃大帝面前去请安,因此也不是说见不到皇帝,但是在大殿中正式的召见还是头一次。
姚梦芫不敢怠慢,在侍女为其精心梳妆打扮之后,便乘轿从芫夜宫往大殿赶去。
按照规矩,大殿的北门只有皇帝可进,其余一切人等只可由南方的正门进入。因此从北宫到大殿,明明很近,却需要先绕到南门,然后再进去。这路程一下就拉长了,一路上,姚梦芫都在思考父皇召见自己会有什么事。
她想不到。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召进大殿去,能有什么事呢?难道还能参与朝政不成?
一旦思考起来,时间过得也快,不一会儿,大殿正门到了。
其实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姚梦芫到的并不是大殿的门口,从她的位置到进入大殿,还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分为三层平地、三层楼梯,不得坐轿,只能步行。地板都是由大理石砌成,乃是爵克罗珥王朝遗留下来,可见当时爵克人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姚梦芫离了轿子,一步一步向上走着。终于,她来到了真正的“大殿正门”。
只见一条红毯由门口一直延伸到大殿最深处,两旁分列着文武百官。黑桃大帝深深地坐在那红毯尽头的皇座之上。这皇座在爵克罗珥王朝名叫龙椅,龙对于克普人来说是极为邪恶的存在,所以黑桃大帝登基以后,便把龙椅改称为皇座。
顺带一提,此大殿也是当初爵克皇帝兴建之大殿。黑桃大帝登基时为了提倡节俭,并未兴盖新的宫殿,而仅仅是修缮爵克人留下来的这些遗产。仅管如此,三百年过去了,爵克人的宫殿看起来依然是金碧辉煌、气势非凡。殿中柱子需三人合抱才能堪堪抱住,上面的龙雕有成年人的胳膊粗细,盘旋于柱子上,栩栩如生。其余雕梁、锦幔,也是尽显大气。姚梦芫所居之芫夜宫讲求一个一切从简,见大殿气派如此,她不禁感到有些错乱与迷离。
眼尖的读者会问一个问题:既然克普人讨厌龙,为什么这些柱子上的龙雕又被保留下来了呢?其实最初黑桃大帝也是想将这些龙雕一并拆除的,但是工人说柱子上的龙雕拆卸起来不便,若有差池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大殿的稳定,导致整个大殿坍塌。于是黑桃大帝就不再要求拆除殿中柱子上之龙雕,反而把它们细心保护起来,以警示百官还有皇帝自己,不要忘记被爵克人奴役的屈辱历史。
入殿以前,在门口,礼部官员已将入殿应知的注意事项都告诉了姚梦芫。于是小公主入殿,乃是俯首快步趋进,走至皇座之下,便行古代跪拜礼,以头叩地,口称:“参见父皇。”
殿中百官平日不曾见过姚梦芫,今日见其身段、礼仪、嗓音,样样得体,如沐春风一般,便交头接耳起来。
姚梦芫一皱眉。她觉得这些官员有些轻浮,现在还是上朝时间,怎么能随意说话呢?
但是黑桃大帝并没有责怪这些大臣。“平身。”他浑厚的声音由皇座之上传来。姚梦芫按照礼仪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多说一句。
她还是不明白父皇叫自己来有什么事。
背后众臣的议论声教她心烦意乱。就在这时,皇座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
姚梦芫有些不知所措了。
只听黑桃大帝道:“好你个芫儿,你可真是长大了,按道理说你从来没有进过这大殿,可你的礼仪得体,胜过了多少老臣!喂!你们这帮朝廷重臣,说你们呢,你们为官这么久,倒不如我的这么一个小女儿!”
一人赶紧奏道:“陛下教训得是,我等于礼仪方面,的确有所欠缺,不及小公主殿下如此得体。望陛下责罚。”
上奏者乃是一仙风道骨之人,虽不是鹤发童颜,但那一身周朝时的袍子,让他看起来飘飘如仙。此人于第二卷有重要戏份,此时仅透露他的官职,此人乃礼部尚书。
黑桃大帝哼了一声:“责罚,有什么好责罚!重要的是心!心散了,繁文缛节有用吗?”
“陛下教诲,我等谨记于心。礼之根本在于心,心一到,自然事事符合礼。”
“行了行了,你不要再说话了。”黑桃大帝甩甩衣袖,已经很不高兴的样子。然后,他忽然变了脸,一副轻松和蔼的笑颜看着姚梦芫。
“芫儿,你可知为父召你来所为何事?”
“孩儿不知。”姚梦芫实话实说。
“我们四大家族本就亲如一家。”黑桃大帝忽然说起四大家族来,“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求之不得。你喜欢的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贩夫走卒家的儿子,而是红桃家的儿子,为什么要瞒着为父呢?我已经二十年没见我那红桃贤弟了,本来我还说呢,我们家和方块家有两门亲,和红桃家只有一门亲,我还怕红桃贤弟怪我,这下好了,既然你本就喜欢红桃家的小子,那这次前去红桃地,我就带你去,正好就把你的亲事定了。本来我就有这个想法,怕你不乐意,既然你已情有所属,那为父正好成人之美。”
姚梦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红桃六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就像所有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必须经历种种磨难,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刚为自己的感情做出一丝丝的努力,父皇——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连父皇都同意了,还有什么能阻挡她呢?
“芫儿,怎么,你不满意为父的决定?”
“不,孩儿非常满意!”
“那为何还不谢恩?”
姚梦芫慌忙跪下。
“谢父皇成全!”
“哈哈哈哈哈哈……”黑桃大帝开心地大笑,“好好好,这下看谁还敢说我和红桃老弟互相有猜忌。这可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我把她交给红桃老弟,就是我对红桃老弟最大的信任。你们以后不可再提红桃老弟的任何谣言。诶,说你们呢,听到了没有!”
众臣被黑桃大帝忽然加重的语气震了一震,连忙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黑桃大帝非常不满地哼了一声,“好了,芫儿,小二,你们可以退下了。”
“是,陛下”
“是,父皇。”
姚梦芫这才注意到,在自己的侧面,红桃二也侍立在此。
红桃二一袭红衣,表情十分冷漠。按照礼仪,大殿中退出需要先倒退七步,然后转身。转身时,红桃二看姚梦芫的眼神也很冷。
但她不是真的冷漠,而是当她的表情松弛的时候,就会呈现出这样冰冷的感觉。姚梦芫对于这种“面瘫”已经很有抵抗力了,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以为她讨厌自己。这个时候,她就会吐槽一下红桃二的眼神,然后红桃二立刻就会表露出慌张的神态,连忙解释自己的眼神就是这样,然后赶紧挤出一张笑脸。红桃二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但只要稍一泄气,她又会变成一张冷漠脸,所以宫女们都说红桃二是冰山美人。
二人退出了大殿。一出大殿,红桃二脸上的冰冷就化开了。
“真是吓死我了。”红桃二笑着对姚梦芫说,“小芫,我表现得怎么样?应该没有破绽吧?我要是出了洋相,那就糟糕了。”
“我都没看到二姐姐你。”姚梦芫说,“我肯定比你紧张一千倍啊,我都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召见我,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有没有可能父皇告诉我我其实不是他亲生的。”
“你真是想多了。”红桃二敲了一下姚梦芫的脑袋。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一下子又阴了下去。
“二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红桃二嘴角撑了一下,说,“有时候,亲不亲生也没那么重要吧,即使是亲生骨肉,有的人也是会嫌弃的。”
糟糕了,提到了二姐姐的伤心事。
虽然红桃二冷漠的表情只是由于面瘫,但这并不是说她就是一个多阳光的人。她是红桃公爵和大夫人所生,当初红桃公爵和大夫人海誓山盟,说除了她再也不爱任何人,可大夫人死了以后,红桃公爵又接连娶了三位夫人,并且好像还和侍女有染。在红桃二八岁那年,她被要求远嫁帝都。
在红桃二看来,红桃公爵这是既背叛了她的母亲,也背叛了她。
一旦提到家人、父亲这样的话题,红桃二就会陷入到低沉和怨愤之中去。
怎么办,必须要把话题转移开。
于是姚梦芫说:“不管原生家庭怎么样啦,至少二姐姐你来到了新的家庭嘛,我的二皇兄人还可以的吧。”
她万万想不到,此话一出,红桃二忽然一个趔趄。
姚梦芫平时好动,此时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红桃二。但她抓住的只是红桃二的衣袖,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还要往下倒。这时姚梦芫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另一只手赶忙揽住红桃二的胸口。
姚梦芫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红桃二的身子扶住。红桃二身子很瘦,并不很重。但是姚梦芫只是个十岁小女孩啊,而且她们的姿势都无法保持重心,虽然还没有摔倒,但是也没有办法站稳,于是双方僵持着。
那样子远远看去就好像两个人在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拥抱。
大殿外的护卫看她们这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帮忙,想去,又不敢去,只能大眼瞪小眼,就这样傻傻地看着。终于,姚梦芫坚持不住了,她慢慢地让自己和红桃二摔倒在了一起。
“唉哟!”
“呜——早知道直接把你放到地上就得了。”姚梦芫趴在地上,对倒在自己身上的红桃二说,欲哭无泪。
红桃二想要站起,但是刚刚的僵持耗光了她的力气。
两人就这样在地上休息了好一会儿。
姚梦芫先恢复好力气,当她努力爬起来时,她看到了红桃二的衣袖掀起,露出了下面的胳膊,那上面青一道、红一道,有好几处伤口。
“二姐姐,这是?”
红桃二赶紧把袖子扯了下来。
“没,没事……”
“谁欺负二姐姐你了?二哥哥难道不管的吗?”
“我说了没事……”
提到黑桃大帝的二皇子姚泓仁,红桃二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