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一声诡计得逞般的大叫把弗劳伦丁吓得不轻，他轻轻拍了拍那双从后面环住他腰的小手，表情哭笑不得：“你要吓死爷爷吗？嚯嚯，玛雅，刚才爷爷还在和林霄小师傅说你们东羽呢。”
“什么？咦！”一张青苹果似的小脸从弗劳伦丁的肩膀边上探出来，白净青涩的面容在熨直的齐耳短发的遮盖下显得相当小巧精致，只是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在这样成熟的发型衬托下显得更加幼气，表面完全看不出比林霄年纪还大一岁的样子。
尽管对这张脸的印象并不深刻，林霄还是明白，现在该是他主动打招呼的时候了：“早上好，玛雅小姐，很有精神呢。”
“林林林林林林霄！”少女从弗劳伦丁身后跳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十分银泽校园休闲风的装束，白色花边袖领衬衫和纯色的百褶齐膝短裙正是在银泽非常常见的校园女学生的衣装，黑色厚裤袜和方口小皮鞋同样干净整洁，领口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绿宝石领结，为这身打扮缀上了几分高贵优雅。而这一切美的基础还是玛雅自身相当匀称的形体。作为贵族子女，玛雅接受过系统的形体训练，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
“林霄，你也要来东羽了吗？”玛雅·弗劳伦丁相当熟络地跑上来，伸出手捧住神情呆滞的林霄的脸，左右看看，笑道，“两年没见变化挺大的嘛，可怎么还是这么呆呆的？”
“玛雅？”亲女这样的举动带给镇长的惊吓并不下于刚才从背后遭到的突然袭击，他连连咳嗽，示意玛雅注意场合，直到玛雅松手，才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就是您说的……两年前见面一起玩的那次吧。”林霄尴尬地笑笑，他和玛雅两年前认识以后保持着间歇性的联系，理由也很简单——
“《Hypovertex》下个月更新的PV，昨天晚上发了！新装备和新角色，太帅了太帅了！”玛雅激动地拍着手，像一只小百灵般叽叽喳喳地说着，满脸憧憬和期待，“还有Reggox在翼轸古城拍的MV，我已经看了十多遍了……天呐，Virtuaillusion，为什么会有这么神的公司。”不多说了，我知道你还没看过，回去以后马上看！”
弗劳伦丁听懵了，孙女嘴里冒出来的一串虹殿味儿的单词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什么Hypo……什么？”
“《Hypovertex》，游戏啦。就是我昨天晚上在玩的那个。我和林霄都是老玩家了。”玛雅解释道，“您别听到游戏就拉起脸嘛，这可是史诗叙事和AI随机性做的最好的虚拟现实大世界游戏之一，可锻炼人了。”
弗劳伦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年轻过，当年也是一把游戏好手。但年纪大了，尤其是从政之后，对游戏的兴趣很快衰退，现在一把年纪，对后辈玩游戏的行为也只能停留在“理解”的程度了：“既然你和林霄小师傅认识，那就最好了。玛雅啊，一会儿带三个师傅去客席，爷爷先去忙了。”
他们三个？林霄一愣，左右看看，身边并没有别人，却发现弗劳伦丁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的头顶。他顺着镇长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维和芬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来。
“他俩怎么回来了？”林霄挠挠头，也不等两人接近，隔着三五十米大喊道，“怎么啦？”
但两人没答话，闷头跑到林霄跟前，看了看玛雅和刚走出两步的镇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开口了：“镇长先生，小师傅，外面……外面有人带着枪。”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无论是林霄还是镇长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枪”这个概念，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迭代了无数次，到现在已经是个跨度非常大的范畴。而民间早已不禁枪，只是对枪械类型的管制比较严格，比如小口径的火药动能枪械、一定功耗以下的能量束枪械，款式较旧且对社会治安并不会造成太大威胁，在所有城市的武器店里都能买到。虽然普通人未经允许不能在公共场合使用枪械，但“外面有人带着枪”这种话，听上去并不算严重。
“枪！大枪！”维焦急地比划着，慢慢理顺了思路，讲话也清晰起来，“外面有一帮很奇怪的人，都穿着很宽大的衣服。看轮廓，衣服下面可能是外骨骼装甲，有几个人手里拎着反扫描涂层的高尔夫球包，我和芬听到里面东西碰撞的声音了，绝对是违禁的枪！”
芬也说道：“那群人围着议政厅转悠，我们跟入口的卫兵说了，但卫兵根本不信我们。镇长先生，请派人去看一看吧。”
“呃……请冷静一点，两位小师傅。”弗劳伦丁十分镇定，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相信维和芬的话，“所以其实你们并没有亲眼看到违规的枪械，也没有看到他们做出任何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是吗？”
其实别说弗劳伦丁，就是林霄，第一反应都是这俩家伙肯定弄错或者小题大做了。
“这……是的。”维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确实没有证据，他和芬本来只是来问问林霄的意见，但镇长恰好在边上，所以才脑子一热请镇长直接派人取证。
“先不说为难咱们这个小镇子有什么好处。亲王扈从舰队的斐乐少校带领的警卫团就守在这里，没什么深仇大怨的，还有人敢往枪口上撞吗？”弗劳伦丁自信满满地笑着，没有责怪维和芬的唐突。正如他所说，滨河镇只是个普通小镇，此时还有超规格的禁卫力量防守，执掌小镇多年从未发生过什么动乱的他，实在无法想象会有人在这个关头跑到市政厅来惹事。
不合逻辑，不合利益，不合理性。
可惜这些都不是“现实”需要遵守的东西。
“嘭！”
一声带着音爆的尖锐震响从广场南边传来，在这清晨如同乍起惊雷，仿佛将整片广场天空都震得晃动了一下。随后是如同管风琴般的能量护盾张开的声音在钟楼的方向响起，楼顶那位端着精准步枪的精锐战士在布满裂痕的白色能量护盾的包裹下，以抛物线的姿势被撞下楼顶。
警报大作，广场瞬间陷入骚乱，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驱赶着人群朝最近的建筑逃去。在广场边墙角的防爆棚里待机的警卫机器人和无人机倾巢而出，远处斐乐少校的大喊声格外清晰：“警卫团不要慌乱！布置防守阵型，快！快……该死，外围的警戒哨在干什么！？”
林霄在枪声响起的第一反应也是往边上的建筑里跑，因为他认得这个枪声，是某种反器材聚能脉冲狙击枪的声音，十个林霄排成一列都挡不住那玩意儿一枪。但跑路的动作被惊叫着拽住他胳膊的玛雅打断了。
“待在外面很危险，赶紧进屋。”这种时候，林霄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尊卑，反拽住玛雅的手，对维和芬使了个眼色，朝一时间没缓过神来的弗劳伦丁大喊，“镇长！赶紧避难！”
然而就是这说话的几秒钟时间，让林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战斗中的刻不容缓”。不远处握着一对手枪的斐乐质询外围情况的话音刚落，林霄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十余道全身覆盖在银灰色重型外骨骼装甲的重装战士从各个入口冲进广场，装甲表面没有任何辅助动力装置暴露，凸显简洁暴力的美学设计。
所有重装战士都是一手防爆盾一手动力大剑的配置。防爆盾自不必说，大约五公斤重的方形盾牌，有着抗动能材料加反光束涂层加表面稳态微型力场的三重防护，足以拦下包括警卫机器人使用的震爆枪在内的大多数常规轻武器的攻击。动力大剑就更有讲究，这东西原本是配备给二三十米高的单兵作战机甲使用的武器，需要借助机甲庞大的出力来控制，相当沉重。除了劈砍外，还会有不少多功能的设计，比如在剑身里藏一根枪管应付远程战斗需要，比如将剑刃替换成耐高温材料制成热熔剑，甚至还有给剑内置炸弹变成攻坚的爆炸物的……随着单兵外骨骼技术的成熟，动力大剑也发展出了微缩版，就是现在这些入场的不明分子使用的模样。
与这些穿着外骨骼装甲的重装战士一同入场的，还有两倍于他们的烟雾弹。
浓烟顺序遮蔽了人们的视野，战斗瞬间爆发，一时间枪声与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了已经退到广场边缘的惊叫声。神奇的是，广场上宫殿内的晶流投影无论空气如何震动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被用来当做躲藏的光学掩体，足见晶流投影技术的稳定性之强——但代表王都脸面的宫殿投影被卷入这样的打斗十分不光彩，总控室很快关闭了投影。
而林霄呢？这种状况下根本不需要思考，除了跑还能做什么呢？烟雾十分神奇地没有遮盖到他附近，也没有重装战士从身后杀出来，简直就是跑路的天赐良机。他第二次想要迈步，然而今天注定没有办法当旁观者了。
在弗劳伦丁头顶上空大约五米左右的位置，空间涟漪悄然扩散，如同在半空中打开了一闪门一般，一道人影从中冲天而降，直扑弗劳伦丁。
于是林霄动了，哪怕他并不知道来着的身份，哪怕他看到了对方手里那把锃亮的匕首，哪怕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还是本能地动了，箭步上千一把推开弗劳伦丁，运起内气腾空跃起，一腿揣在那人摆出防御姿势的胳膊上。林霄被震落，那人也被踹出两米远。
两人落地站定，林霄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穿着外骨骼装甲，只是个穿着一身破旧的牛仔马甲和工装裤、约莫四十岁上下、夏青面孔的光头大叔。此时他摆着格斗的架势，认真审视着林霄，完全没有因为林霄年纪小而放松，飞快地扫了眼弗劳伦丁后，没有再管这最初的目标。
林霄刚才那一腿势大力沉，他的左胳膊上臂现在还隐隐发麻。在不清楚林霄底细的情况下，他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谨慎。市政厅的警卫力量在有备而来的袭击面前被迅速压制，如果没有配备了电浆武器的斐乐警卫团的协助，恐怕广场现在已经被占领了。
“林霄？”玛雅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维，芬，快带他们走！”在弗劳伦丁劝说之前，林霄几乎用命令的语气对两位学徒喝道。
维和芬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二话不说，连拖带拽地拉着弗劳伦丁和玛雅冲向最近的建筑大门。
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人，林霄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战斗，冲突，现实而残酷的搏杀……也许未必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这是不同于游戏的、不同于训练切磋的，赌上所有胜负代价的战斗。他不知道这帮人为何而来，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立场一定是所谓的“正义”。
但有两件事情他是知道的：
第一，不讲道理直接动手的人必然有错。
第二，在世俗战斗中使用异能是被明令禁止的。
战斗的理由，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