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43年的汴京,早已从十年前“地狱门”带来的变故中走了出来,甚至较之过去更为繁华。
“地狱门”的出现固然带来不少灾难,可通过大宋皇家研究所对其源源不断的研究,大宋的科学技术水平也在快速提升,传音石的出现与普及也极大便利了人民的生活。
当初朝廷为了修建包围“地狱门”高墙,在汴京带来了海量底层的就业,不断攀升的科技也源源不断提供着中高端的就业岗位,使得汴京愈加欣欣向荣。
越来越多的外地年轻人,怀着飞黄腾达的梦想,不远万里来到汴京,寻找着出人头地赚大钱的机会。
这些海量的外地人,原本大多要集中在汴京西城区,不过因为“地狱门”在西城区出现的缘故,整个城区都被废弃了。因此这些外地人都集中来到朝廷新建的“新西城区”中生活。
例如接下来这位,就是这种来汴京找机会的外地男青年。
年轻人五官端正,看着有些木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寻常路人身材,二十多岁的样貌,穿着市面上常见的大衣,背着大大的行囊,手上拿着一张小纸条,在汴京新西城区的大街上边找边走着。
找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纸条上写的地址——一栋略显破旧的二层楼房。
刚到楼底,年轻人就有种被视线注视的感觉,抬头一看,只见楼上一名天竺人模样的男青年正趴在窗户上看着自己。
天竺青年和年轻人对上视线之后,毫不犹豫地缩回窗内,将窗户合上。
外国人吗?
来到一楼房东的家门口,年轻人礼貌地轻敲房门。
“来了!”
门内传来老太太不耐烦的声音,刷的一声房门被粗暴的打开,是一个身材矮小、满脸皱纹的尖嘴老太太。
“谁啊,邮件?”
“不,不……”年轻人结结巴巴地想要回答。
“入教劝说吗?不必了!”老太太反手打算把门关上。
“不,那个……”
“啊,”老太太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怒气冲冲道,“是经常过来发传单推销墓碑的同伙是吧,都说过我家不要了,烦死了!”
“不是的,是火车站旁的租房广告!”年轻人生怕老太太一个生气把门关上,感觉报出来意,“我是来租房子的外地人!”
老太太这才没急着关门,把年轻人邀入房内,开始对房租进行讨价还价。
年轻人不太会谈价,很快与老太太谈好价钱,实际上略高于市场价格,签完租房契约之后,老太太便把年轻人领向二楼租住的房间。
老太太不是个清闲人,边走边和年轻人聊了起来。
“那个,记得你叫李……”
“我叫李舜生。”
“李先生,之前签契约的时候,你好像说了,你从西域来?”
“是的,西域汉儿,出生在碎叶城。”
“不远万里来汴京打工也是辛苦啊。”
“哈哈。”李舜生只是挠了挠头。
“啊,虽然风俗习惯不同应该会挺辛苦的,”老太太在要租给李舜生的房前站住,语重心长地对小伙子说道,“不过要和邻居很好相处,别闹出事来啊。”
这些年的汴京涌入了不少外地人,因外地人闹事而引发的事件也跟着快速增加。
“好的。”李舜生露出他那令人放心的笑容。
正在此时,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带着墨镜,穿着厚厚的白色大衣,由于她脸上那厚厚的浓妆,让人一时看不出她年龄大概多大。
“啊,袁昌小姐,”老太太向这位租客打着招呼,“这位是今天住进这间房的……那个……”
“我叫李舜生。”李舜生主动自我介绍道。
“对,李先生,要多关照他啊。”
这名叫袁昌的女人却不是很想理会二人,静静地将房门上锁后,朝着李舜生而是微微鞠了一躬,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老太太却是见怪不怪,对着惊讶的李舜生说道:“不用和她过分亲近,她一直这样。”
“啊,好的。”
李舜生望着远处离去的袁昌,那女人似乎非常没有安全感,街口遇见一只黑猫都紧张的不行。
“愣在干什么啊,拿着钥匙!”
“好的!”
李舜生打开上锁的房门,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最基本的几件家具外,空无一物。
即便如此,李舜生放下行李后,依旧仔细地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了房中没有用于窃听用途的传音石后,才将行李打开,开始布置房间。
收拾完一切后,李舜生打开屋内唯一的窗户,窗外夕阳西下,正对面的便是一座座民居楼房,以及……
那堵高墙,围有“地狱门”的高墙。
李舜生坐上窗台,倚靠着窗户,沐浴着不断变暗的红色夕阳,呆呆地望着远方的高墙,不知在想些什么。
——分——割——线——
公元1743年的汴京,何处之人是入睡最晚的?
在汴京生活超过一年的人,都会立马说出答案:北城区。
作为整个汴京风月场所最多的地区,光是每夜耗费的烛火,也是数不胜数。
“喂喂我说小蒲你啊,绝对还是十几岁吧?”一名高高瘦瘦的男人喝着淡酒,对着身边的女子调笑道。
“别闹啦,已经22啦,是个老女人了呢~~啊,下月初二就是我生辰了,客官一定要来庆祝哦,”浓妆艳抹的陪酒女笑吟吟地为客人添酒,“那边的客人也来嘛。”
“啊?好好好。”对桌憨厚壮实的男人只是点头,为掩尴尬饮了一杯淡酒。
憨厚男人一旁的淡雅秀人的陪酒女子,这时好奇地问道:“客官,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啊……你认为是做什么的?”
“钱庄商人?讨债的那种?”
高瘦男人听闻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是不是。”
“丝绸商人?”
“什么啊,”高瘦男人又饮下一杯淡酒,笑道,“是更正经的工作啦!”
那名叫小蒲的陪酒女眼咕噜一转,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们和我们是同行吧?”
陪酒女的男同行?
憨厚男人一口把喝了一半的淡酒喷了出来,连忙解释道:“是朝廷公人啦,公人。”
“公人?别闹,相貌如此凶恶的公人,就只有捕快了。”
说罢,两名陪酒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此等风月场所,哪有捕快会明目张胆地过来喝小酒呢?
这时,酒馆的小厮走了过来,低声道:“抱歉,客官,到女伴交替时间了。”
淡雅秀人的陪酒女依依不舍地向憨厚男人分别道:“客官再会,下次要指名我哦。”
浓妆艳抹的小蒲也对着高瘦男人耳语:“下月初二,说定了哦~”
“好,好。”高瘦男满口答应道。
待二女走远后,憨厚男松了口起,放松下来。高瘦男人依旧如常,还转过来调笑着同伴:“你也太紧绷了,没必要这样。”
憨厚男摇了摇头,反驳道:“我又不是你,经常来这种地方,我的反应很正常。”
高瘦男人笑了笑,没理这茬,而是望着小蒲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总觉得刚才那女孩,和我们要找的那位很像。”
憨厚男人仔细想了想,说道:“确实有些,不过印象差别太大,女人一化妆就跟换了张脸似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憨厚男人环顾了四周,风月场所特有的奢靡之风直扑面门而来,让他很不适应:“这地方感觉不太好啊。”
“没事,朝廷会报销的。”
“不,不是指这个!要是被吴捕头知道的话……”
话音未落,换班的两位陪酒女已经到了。
憨厚男人正准备迎二女坐下,余光却在楼梯口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喂,站住!”
憨厚男人猛地站了起来,大喊一声。
那熟悉的身影非但没有站住,反而快速地朝楼下跑去。
高瘦男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赶忙起身,慌忙之间还不小心把手中的酒杯摔落,酒杯应声碎了一地。
二人正欲上前追上那人,一群精壮汉子却拦在了他们面前。
酒店的店主在后方说道:“二位客官请自重,这样大家都会很难办的!若是对我们的姑娘动粗的话……”
“不是,我不是来闹事的!”憨厚男人急得直跳脚,连忙掏出怀中的捕快证明,大喊道:“我们是捕快,追捕嫌犯,赶紧让开!”
若是李舜生的房东老太太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喊道:刚刚逃走的,不就是住在我家的“袁昌”吗!
这位被追捕的嫌犯,正是六扇门刑事第四队重点追查的女人,田千晶。
当在酒馆听到有人喊“喂,站住!”的那一刻,她就毫不犹豫地拔腿狂奔。
捕快追来了!
田千晶在北城区的小巷子中东躲西蹿,后方捕快的追喊声一直未被甩开,反倒是越来越近。
田千晶是幸运的,这两位捕快为了在酒馆蹲点,未能随身携带左轮手枪,否则她早就被身后的捕快开枪射击了。
她终究只是一名弱女子,怎能跑得过身后的两名精壮捕快?眼见后方的声响越来越近,田千晶一个转弯,钻进了周遭的一片公共园林之中。
两位捕快见此心中一慌,赶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自从夜晚的天空被“虚假之天”替代以来,夜色一直都是不亮不暗,在街头巷尾之中追人难度并不大。但若是钻入密林之中,找人的难度可就大多了。
田千晶钻入园林之后,东躲西转,总算暂时把捕快的追捕声远离双耳,正暗自庆幸,却又在前方看见一个人影。
她心中一惊,定眼一看,才发现是一名年轻男子,正摆弄着观星望远镜,专心致志地看着星星。
自从“虚假之天”取代了原先的夜空,原本在大宋民间颇为兴盛的“观星热潮”也慢慢退去。
“天”都不是原先的“天”了,星星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而这男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看星星看的如此之认真,以至于田千晶都跑到身旁了,他才反应过来。
田千晶正想着如何应付过去这个男子之时,捕快的追捕声又传了过来。
田千晶一下子便慌了神,正想着要不要转身便跑,对面的年轻男子却主动开了口。
“被人追赶?”
慌神的田千晶愣愣地点了点头。
此时,两名捕快发现了此处的人影,正在赶来。
想跑的田千晶却被年轻男子一把抓住小手,拉到了一棵大树边。
“不行,我必须逃……”
“安静点。”
年轻男人令人心安的声音传到耳边,田千晶不自觉地停下了挣扎。
只见他把自身的外衣脱下,披到田千晶的身上,盖住其显眼的白色大衣。
田千晶很快明白了年轻男人的意思,可这点伪装哪够躲过捕快的追捕?
她急忙地说道:“但是……”
可话还没说完,年轻男人就双手捧住田千晶的脑袋,径直吻了下去。
被陌生人占便宜的田千晶本能地想叫喊,年轻男人发出“嘘”的声音,随后吻的更加用力,让她发不出一点声响。
两名捕快这时也赶到了附近,却只是远远见到一对男女在大树旁吻在一起,只当是哪来的年轻夫妇在野外找刺激。
远远看了看女人的大致穿着,发现并非要找之人,两捕快也拉不下脸靠近打搅,转头到别处搜寻了。
听着逐渐远去的声响,树下相吻的二人慢慢不再紧张,两人间的距离也不知不觉拉开。
“对,对不起!”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跳开老远。
田千晶呆呆地摸着红唇,有些愣神,随即释然道:“没事,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摆脱追杀。”
余光瞄见了一旁的观星望远镜,为了打破尴尬,田千晶对年轻男人问道:“你在观星吗?”
“是的。”
“及时观测到的星辰全是假象?”
年轻男人看向“虚假之天”,沉默许久,表情不悲不喜,没有回应。
田千晶看着年轻男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问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年轻男人收回目光,仔细地看着田千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袁昌小姐?”
田千晶心中一惊,这人为何知道她这些天的假名?
“果然是吧,袁昌小姐,二零二室的!”年轻男人欣喜地说道,“我是今天搬到你隔壁的李舜生,还记得我吗?”
田千晶回忆一番,不可置信道:“果真是你!”
这也太巧了,这都能偶遇的吗?
“在下多谢李先生搭……搭救……”
身心终于完全放松的田千晶,全身突然被一股无比强大的疲惫感笼罩。
这段时间担惊受怕的生活被就让她的内心疲惫不堪,刚刚的惊险逃亡更是几乎耗完了她的体力,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疲惫一起上阵,田千晶支撑不住原地倒下。
李舜生赶忙将其接住,免得田千晶摔倒在地。
“多谢……带我回家……”
说罢,疲惫不堪的田千晶就在李舜生的怀着沉沉地睡去了。
确认怀中之人真的睡着后,李舜生柔和的眼神逐渐转为冰冷,不带人世间任何一丝感情。
李舜生默默讲田千晶轻放余地,手脚麻利地将观星望远镜拆卸收好,藏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暗洞之中。
将入睡的田千晶背到身上,缓缓朝着租下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