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宋梓沫有些慌张地捂住嘴,却掩不住那道清晰且羞人的声音。她抬手将冲锋衣的拉链拽到顶,立起来的衣领恰好能够将她的下半张脸遮住,同时也挡住脸颊上悄然蔓开的红晕。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宋梓沫最后还是把整碗牛肉面全部吃完了。她感觉今年吃的所有某品牌牛肉方便面里的牛肉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今天这一碗里的多。
而最终结果就是,少女那本就不算大的胃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喉咙间时不时有气想要冒出来。
幸好,无人留意她此刻的窘迫。
稍作休息后,宋梓沫拾起架在桌角的雨伞,起身向着店外走去。
此时冰冷雨水已经从云层中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带着秋雨特有的直爽与棉柔。路灯昏黄的光芒映照出如垂帘般的雨幕,人行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透,泛起冷色的幽光,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车辆碾过水洼的刷啦声。
宋梓沫摁动伞钮,走入雨幕。伴随“咔嗒”一声轻响,伞骨如羽翼般绽开,透明的伞面瞬间绷紧,将坠落的雨滴稳稳接住,溅开一圈细密的水雾。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都步履匆匆,没有人将视线落在宋梓沫的身上。
——反正离约定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先随处走走,消消食。
宋梓沫如是想着,向着雨幕的深处走去。
面馆就在宋梓沫家附近,她对这一带相当熟悉。这里地处东江市二环外围,既没有核心区那种过分的喧嚣,也不似老城区那般暮气沉沉。交通便利,算是东江市的一个文化集聚区,诸多博物馆和图书馆都坐落于此,东江市的大学城也离不远。
顾涵也住在附近的远山苑小区,走路不过十几分钟。
最早的时候还是顾涵建议她住到这附近来的。
不得不说,顾涵的眼光确实好。这里的房子除了租金稍高外,简直挑不出缺点,而在顾涵将租金付清后,连这唯一的缺点也没有了。
宋梓沫一边回忆,一边在心底盘算起来:与顾涵分开后,她大概也要从这里搬出去了,没有正经工作的她,自然负担不起这里的房租。好在她也不难养活,对生活品质的要求没那么高。
她大可以去老城区寻一间便宜的出租屋,然后再慢慢寻找下一任“饭票”。
顾涵不是没给过她钱,但除了留下部分生活费以外,宋梓沫将其余的钱全都转给了那家抚养她长大的福利院。
宋梓沫的思绪忽然断了,她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于是停下了脚步。
这不太合理,按照她那“丢进人堆就再也寻不见”的古怪体质来说,不该有陌生人注意到她的。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宋梓沫的心有了些许雀跃。从小就常常被忽视的她,很害怕孤单,也极度地渴望被看见。
她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旋即对上了一双漂亮的赤金色眼眸。
那是个气质清冷的少女,身形高挑,齐肩碎发的尾端带着自然松散的微卷,两缕长龙须发柔顺地垂落胸前,为清冷轮廓添上几分柔和。白色的耳机线从她的领口一路钻进那件黑色中长款风衣的口袋,不经意间勾勒出胸前的起伏曲线。在那阴沉的风衣之下,是浅蓝色的上衣与藏青色百褶短裙,仿若夜色下的满天星,带着某种掩藏不住的灵动。
那道淡漠而平静的目光只在宋梓沫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便飞快地移开了。
但宋梓沫的视线没有挪开,因为她喜欢看漂亮的小姐姐。
那双猩红的眼瞳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那位有着独特赤金色眼眸的少女正孤单地站在一家倒闭店铺的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淌落,在她的面前连成一线,将她隔绝在那个相对干燥的小小世界里。借着微弱的路灯光芒,宋梓沫依稀瞥见少女颊边浅淡的红晕。
没带伞,而且......喝酒了?
鬼使神差地,宋梓沫撑着伞上前:
“你没有带伞吗?”
少女游移的目光收了回来,清冷面容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她犹豫片刻,郑重地摘下耳机,点了点头:
“嗯,出门急,忘带了。”
语气很平静,没有常人被大雨所困的焦躁,反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招呼话,透着一种安稳淡然的感觉。
宋梓沫晃了晃手中的雨伞,笑着,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那......要我遮你一程吗?”
这句搭讪的话语含着些许冲动,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并不符合宋梓沫一贯“润物细无声”的风格,隐隐越过了陌生人初次接触的社交边界。放在平时,这般唐突的邀请多半会让对方感到不悦。
但用在此刻,正好合适。
兴许是为宋梓沫的自来熟而感到惊讶,少女明显愣了一下,但这些异样的波澜很快又被那如深潭般的平静所吞没。她沉默着,似是在斟酌着如何给彼此一个台阶。
片刻后,少女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叫了网约车。不过他只能停在前面路口处,你能送我过去吗?”
宋梓沫看了眼少女所指的方向,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远,就几步路。
刚才的建议带着点赌的成分——宋梓沫还要去见顾涵,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若是少女要求送回家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按照宋梓沫以往的经验,女孩子通常不会让陌生人送自己回家。无论是从安全的角度还是从礼貌角度来看,这种做法都不合适。哪怕那个陌生人是位白发红瞳的美少女。
显然,她又一次赌对了。
宋梓沫高举着伞,与少女并肩走入雨幕。对方比她高出约一个头,宋梓沫不得不将手抬高,才能将两人都护在伞下。
起风了,雨丝也变了方向。
宋梓沫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雨势,原本还算宽敞的雨伞在挤进两个人过后,就显得有些局促了。她下意识地向着少女的身上靠了靠,她还不想被雨水淋湿,毕竟待会还要去见顾涵,得保持好形象。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但没有躲避。
白毛团子微眯着猩红的眼眸,下意识地耸动鼻尖。
对方身上带着浅淡的酒味儿,不熏人,反而让宋梓沫有点着迷。
少女的目光发生轻微的偏转,悄然的落在宋梓沫的身上,似是审视,又似是探寻,令白毛团子的心跳快了几分。
好高兴,好开心,这种得到他人注意的感觉真好,何况对方还是个漂亮的小姐姐。
宋梓沫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两人一路无话。
几十米的路程,不多时便到了尽头,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早已在路边静静地等待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刷啦刷啦的声响。两人在人行道边站定,宋梓沫似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可以加个微信吗?你喝了酒,若是到的时候能报个平安,我也能安心些。”
略显冒昧的请求,配上一个并不那么站得住脚的借口,况且是相遇不过数分钟的陌生人,本该被轻易地拒绝掉才对。但在宋梓沫那宛如老友般关切的话语间,却让少女意外地松了心防。
她从衣兜里摸出连着耳机线的手机,扫过宋梓沫的二维码。
【榕兰申请加您为好友】
“榕兰?”宋梓沫看着手机,小声地喃喃道,“很好听的名字啊。”
名叫榕兰的少女微微垂眸,手机屏幕的冷光稍许照亮她那张淡漠而漂亮的面庞。过了几秒,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的名字是宋梓沫?我记住了。”
不,你记不住的。用不了多久,我的存在就会在你的记忆里逐渐淡去,就像我曾经所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宋梓沫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态,眼底却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她看着榕兰的眼神,如同鱼塘主凝望塘中的鱼儿。鱼儿的记忆很短暂,它们大多不会记得鱼塘主的样貌,只有当网兜落下的时候,鱼儿才会恍然察觉到鱼塘主人的存在。
像这样的“鱼儿”,在宋梓沫的微信里,还有很多。
“那,路上小心。”
看着榕兰关上车门,隔着冰冷的玻璃窗,宋梓沫浅笑着挥了挥手。霓虹倒映在满是雨痕的窗上,光影凌乱,让她看不清车里的景象。
网约车启动,驶入雨夜的深处,留下两条飞溅的水花。
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宋梓沫方才收敛笑意,她揉了揉脸,好让笑得发僵的面部肌肉柔和下来。旋即,转过身,向着一条熟悉的道路走去。
现在,她要去放生另一条鱼儿了。
那条鱼儿已经被捞上岸很长时间了,她喜欢那条鱼儿漂亮又胆怯的模样,可她给不了鱼儿存活所需要的水与氧气。她不想放鱼儿离开,却更不忍看它在干涸的岸上奄奄一息。
也罢。天地本逆旅,往来皆过客,聚散离合,不过人间寻常。
宋梓沫这般对自己说着,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起来,前方店铺的灯光愈发清晰,暖融融地亮着,把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