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收起伞,推门走进那间名为“茉莉”的咖啡店,缓缓呼出一口寒气。咖啡屋里的温度要比室外高上些许,带着令人困倦的暖意。可空气间那股独属于咖啡的浓香却又将这股困意驱散了。
她一眼便望见了顾涵的身影。
少女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半扎着,独自坐在靠落地窗边缘的卡座里,精致的小脸略有些紧绷,面前的咖啡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她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墨玉般剔透的杏眼却有些失焦,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她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仿佛在敲击着无形的键盘。
宋梓沫抿唇笑了笑。
她知道这是顾涵最钟爱的位置。靠落地窗边缘的卡座,不显眼,足以避开旁人视线,却能将窗外的熙攘人间悄然收进眼底。每一次来这间咖啡店,顾涵都会牢牢地占据着那个位置,仿若小猫咪守卫着自己的纸箱子那般。
就像孤单的孩子,总爱蜷在阁楼的阴影里,悄悄望着楼下往来如梭的大人,带着一点神秘感,些许不为人所知晓的得意,以及俯瞰芸芸众生的骄傲。
在那个小小的封闭世界里,她就是唯一的君王。
宋梓沫在前台点了一杯焦糖牛奶,随后走到顾涵对面坐下。
顾涵的眼眸倏然地亮了。她迅速收起手机,停下轻敲的手指,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她打量着宋梓沫,不多时,笑容里又升起些许担忧的神色。
“外面雨下得很大吧?”她看起来有些局促,小脸上显露出几分歉意,“抱歉,我不该选这个时间点的。”
“没事,毛毛雨罢了。”宋梓沫微笑着摇了摇头,“而且雨天也很有氛围感,不是么,我的作家小姐?我记得你很喜欢写雨里发生的故事。”
“可是你的肩膀都湿了。”顾涵指了指宋梓沫的左肩,眸子里透着担忧。
宋梓沫微微一愣,她侧过脑袋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她左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一片,沾着雨水的冲锋衣在昏暗的环境里泛着冷光。
大概是刚才送榕兰上车时淋到的。
还真不能小看作家的观察能力啊。
宋梓沫不动声色地抽出纸巾,轻轻擦拭肩上的水渍,随即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没事,这衣服防水。你呢?路上没淋着吧?”
“没有,我开车过来的。你看,衣服都干着呢。”顾涵特意抬起她那干燥的米白色衣袖,在宋梓沫的面前展示了一下。
这时宋梓沫才注意到,今天顾涵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麻花纹理针织开衫,内搭黑色薄款针织上衣,戴着简单的银色项链,这身装束衬得她气质格外温婉柔和。
这套衣服应该是新近买的,她从前还没见过。
白毛团子左手托腮,侧着脑袋,眉眼弯弯:
“这身挺好看的,特别适合你呢。”
她知道顾涵很需要这样的肯定。
“嘿嘿,我的眼光不错吧?”顾涵笑着,受到宋梓沫表扬的她,眉眼间展露出些许藏匿不住的得意,“要不要也给你买一件?那家店最近在打折呢。”
“不要啦,我不适合这种款式呢。”宋梓沫摇摇头,拒绝了。
顾涵眼中的光彩微微暗了暗,但很快,她想起了什么,将面前的白瓷杯向着宋梓沫的方向推去:
“对了,先喝点这个暖暖身子吧。”
宋梓沫瞥了一眼杯中的咖啡,拉花虽未散,但杯壁上已经悬着细小的浮沫。
显然顾涵已经喝过了。
她不着痕迹地将面前的咖啡杯推回一些,抬起头时,笑容依然温和:
“不用啦,我喝不惯苦的。刚才已经要了份牛奶,应该很快就送过来啦。倒是你,晚上别老喝咖啡,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顾涵略有些失望地看了眼咖啡杯,嘴角却微微勾起,宋梓沫的关心让她心里有些暖暖的,她看着宋梓沫,轻轻说道:
“没办法嘛,晚上要码字的,我也就凌晨的时候有灵感。”
这时,服务员将焦糖牛奶端了过来,放在宋梓沫的面前。棕褐色的奶液在白瓷杯里轻微晃动,带着牛乳特有的甜香,很是诱人。
宋梓沫尝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眸。
是她最喜欢的甜味,裹着细腻的醇香,很久没有体验到了。
从前为了给社恐的顾涵小姐一种陪伴感,她就连饮品都点的是相同的咖啡。但她其实从来都不爱喝这种苦味的饮品,更厌恶夜晚喝咖啡导致的失眠。
“还是早点睡吧,熬夜码字会长黑眼圈的。”宋梓沫放下白瓷杯,劝道,“你昨晚又是凌晨两点多才更新呢。”
闻言,顾涵佯装严肃的神色,指尖笃笃地敲着桌面:
“老实交代,你昨晚是不是也熬到那时候了?恶人先告状哦!”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憋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宋梓沫狡黠地吐了吐舌头,没有多做解释。
其实她昨晚睡得很早,只是在阅读软件上看到了更新时间。但正是这般朦胧且暧昧的发言,能够让熬夜工作的顾涵心间悄然生出一丝安稳,仿佛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城市另一端始终有人醒着,在安静地等待着她。
“好吧好吧,下回我尽量早点更新,不熬夜。”顾涵举起手作投降状,“不过你要答应我,别熬夜。”
“好哦。”
宋梓沫认真地答应着,又抿了一口牛奶,丝丝缕缕的暖意从胃中蔓延开来。她想了想,轻声提醒道:
“对了,最近天气有些转凉,你还是要记得保暖啊。”
顾涵点点头,眼里满是关切:
“你也是啊,听说最近流感又开始流行了,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两人相视一笑。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从最新款的裙子聊到了最近更新的番剧,以及这段时间互联网上流行的新梗。
大多数时候,是由宋梓沫引导着话题的走向,顾涵便顺着她递来的话头,一路说开去。偶尔,顾涵的兴致来了,就会一连串说不少东西,那双好看的眸子因兴奋而变得闪闪发亮。每到这时,宋梓沫总会恰到好处地应和,稳稳托住顾涵的思绪,不让她的话落到地上。
顾涵的思路很跳脱,只消三两句话的功夫,便从一个点弹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点,好在宋梓沫也是互联网上的常客,总能接上她的话。雨夜里的时光,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里,也变得美好而悠长。
直到所有话题都聊完后,两人才陷入了一阵沉寂。
许久,宋梓沫喝尽最后一口牛奶,下定决心,缓缓开口道:
“顾涵,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没办法和你经常见面了,如果没有回微信也请见谅。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较忙。我......呃,可能会出去找一份工作,或是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老是待在家里也不太合适。”
冠冕堂皇的话语,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梦与理想,却冷硬地拒绝当下。
顾涵的脸色一僵,笑容凝滞在了脸上,原本略显红润的脸色变成令人怜惜的苍白,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与惶恐。
她不太敢去相信这一切,可是宋梓沫的声音又是那么清晰。
此刻的少女,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似的。
“不过,我们还会是好朋友的。”宋梓沫有些平静地看着顾涵不安的眼眸,“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你直接微信找我就好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刻意的疏离,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凉意无声蔓延。
看着顾涵失措的神情,宋梓沫心中一软,却仍坚持说完了告别的话。
她害怕若是再犹豫,就会真的陷进去。宋梓沫恐惧着心动,更恐惧心动时的自己。从过往的记忆来看,这般擅自的心动最终都只会面对分别时的苦痛,她已经被遗忘过太多次了。
假如情感的死亡必然带来痛苦,那就不要让它开始好了。就这般萍水相逢地相拥与别离,于转瞬即逝的间隙交换彼此的温存,就是最好的选择。
和宋梓沫预想中的一样,社恐的顾涵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闹,克制而内敛的性格是顾涵的底色。这位文静的少女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处,像一座苍白的雕像。
眼见顾涵不再言语,宋梓沫假模假样地抬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告别:
“我待会还有事情,就先走啦——你应该有带伞吧?如果没有,我这把留给你好了。”
“不用,我带了。”沉默了许久,顾涵才轻轻出声,“你忘了吗?我是开车过来的。”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捏着咖啡杯把手的指尖泛了白,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零碎的雨声吞没:
“梓沫,所以我们以后......就只是朋友了吗?”
宋梓沫顿了顿。
“嗯。”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说完,她转身推门出去,撑起伞,走入雨幕深处。
窗外,风雨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