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苑小区,一户跃层式住宅的二楼卧房内。
窗帘紧闭,拒绝任何来自户外的光线。房门紧闭,电脑显示屏所投射出的苍白光芒成为了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顾涵曲起膝盖蜷在电脑椅上,神情呆滞地盯着空白文档上闪烁的光标,一动不动。原本半扎着的长发现在彻底松散开来,胡乱地披散在肩上,显得狼狈不堪,那双墨玉般剔透的眼眸失却了所有的神采,空洞洞的,像被凿开的缺口。
她抽出纸,机械地擦拭着脸颊,却恍然发觉泪水早已干涸,徒留泪痕在脸颊上留下粘腻的触感。兴许是因为昨夜呜咽许久,嘴唇干的生疼,喉咙里满是生涩的感觉。
咖啡太苦了,苦得她一夜未眠。
可苦的东西,真的只有咖啡吗?
显示屏的光渐渐暗下去,转入待机模式。黑暗飞快地将整个房间吞没,不留一丝空隙。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少女略显短促的呼吸声。
倏然间,又有一道小小的光芒从黑暗里绽开,照亮顾涵的面庞。被唤起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同宋梓沫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上午,她问宋梓沫想不想去看海。
那时候她正计划着攒些存稿,等到较冷的冬天,就带宋梓沫去南方温暖的海边旅游,去看冬日的暖阳与水天相接的湛蓝,去看码头前璀璨的烟花渲染夜色,去寻访那些坐落在青山间的古镇。
可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还没等她说出心里藏着许久的小小计划,宋梓沫就已经消失在雨夜里。胸膛里的欣喜与热情被雨水浇得冰冷,只剩孤苦的青烟袅袅升起。
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着,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宋梓沫了,可是输入到聊天框里的时候,又觉得不合适,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删掉。
——现在找她的话,会打扰她吗?她会不会讨厌我?她是不是还在睡觉?这样说话的语气会不会显得太着急?是我平时哪里惹她不喜了吗?她也有属于她的梦想,如果我一直挽留,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
精神上的内耗让顾涵感到疲惫不堪,可那宛如窒息一般的苦痛却让她难以停歇,就好像有块千钧重的石块堵在她的喉咙间。她有点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可就连她的泪腺都已经干涸,挤不出半点泪水。
她还没来得及说喜欢你啊。
顾涵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怯懦。
当初要是再勇敢一点,再主动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其实她早就对宋梓沫有了朦胧的情愫。可那时她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以为长久的陪伴自然会有结果,以为自己还要时间去确定那悸动的情感是不是爱。
怯懦的顾涵始终不敢开口。她只是一味地靠近宋梓沫,一边贪恋着那白毛团子带来的温暖,一边自顾自地给予,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欺骗中,幻想着这段亲密的关系能够维持到地久天长。
可冷漠的现实斩断了所有的幻想。
在宋梓沫走出咖啡馆的那个瞬间,顾涵仿佛从陆地跌回池塘,她看着水面越来越远,挣扎着想要呼救,却只吐露出破碎无声的气泡,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光芒被深水所吞没。
许久又许久之后,顾涵终于从同宋梓沫的回忆里搜刮出一点点勇气,编辑出第一句话,按下“发送”。
【顾涵:梓沫,钱还够用吗?要不要我再转你一点?】
她不敢提昨夜的事情,怕迎来更彻底的拒绝。仿佛只要不被明确否定,她和宋梓沫之间的联系就依然存在。事实上,她就是这般欺骗自己的。
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是了,一定是这样的,梓沫不过是想要更加努力一点,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抛下我,她会回应我的,她一定会的。
顾涵死死盯着手机,攥着机身的指尖略微泛白。
这句话已是她反复思量后的结果。没有质问,只有小心翼翼的关心和卑微的渴求,她只是想要一个回应而已,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
手机屏幕静静地映着冷光,唯一变化的,只有右上角的时间。
直到屏幕自动锁闭,顾涵也没有等到宋梓沫的回复。
光,熄灭了。
-----------------
与此同时,宋梓沫正坐在电脑桌前,一边啃着与画展相关的资料,一边抓挠着略显凌乱的白发,长吁短叹。
高明的猎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尤其是对方大概率也是一位顶级掠食者,且占据场地优势的时候,想方设法弥补彼此之间的信息差就显得尤为重要。
榕兰会挑选这个画展作为邀约,说明她多半是相关领域的爱好者。若能和她流畅地聊起话题,无疑是绝佳的加分项。因此,在答应榕兰的邀请后,宋梓沫立刻开始恶补相关知识,不求到时候能在榕兰的面前侃侃而谈,至少也要能够接住对方的话头。
凭着那张有些模糊的画展门票照片,宋梓沫在网上找到了不少画展信息。那是一场半商业性质的个人画展,由知名的千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赞助,主办方是一位圈名“纤阿”的二次元风格画师。
千面文化是一家同时涉及游戏、视频网站平台、电影业、线下文旅的综合性文化娱乐公司,宋梓沫玩过他们旗下的几款二次元游戏,印象颇深。
据说画展会展出大量手绘原稿,以及部分纤阿与千面文化合作的游戏原画。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纤阿也可能出现在画展现场,因此粉丝们趋之若鹜,甚至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当然,这里面也有场馆限流,出票有限的缘故。
但这同样说明,榕兰的那张余票的价格,可能并不是那么美丽。
付出这样的代价,真的只为报答一次挡雨之恩吗?就算是富婆姐姐也不太可能做这种事情吧。毕竟个人画展的受众偏窄,对于非粉丝群体而言,这份珍贵的门票并不能体现出其本应具备的价值与意义。
作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的礼物绝对不合适。宋梓沫也没有说过她喜欢这方面的事物——虽然她确实有买过相关的周边。
除非,她另有所图。
换句话说,画展的重点,或许并不在于画展本身,而在于陪同观看画展的人儿。
宋梓沫轻笑着,眼眸微眯,她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榕兰清冷外表下的真实面目。那是同她相似的狩猎者,自信且富有,如若高傲的龙,想要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她并不介意。
反正,她也只是害怕孤单而已,陪谁不是陪呢。
只要不动心就好。
宋梓沫思索着,点动鼠标,进入画师纤阿的搜索词条。
从公开的资料来看,纤阿的作品主题大多偏向怪诞、奇幻与神话元素,评论家们称她在国风元素与现代技法的融合方向上有诸多创新,在她笔下的场景原画里,常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史诗感。
大致翻看了一下纤阿过去的作品,宋梓沫不得不承认这种评价相当到位——至少比她这个只会喊“好看”的家伙要深刻得多。
那么,榕兰为什么会选择纤阿的画展呢?
是为了相关的游戏原画?还是为了画师纤阿?抑或是单纯对相关的绘画技法感兴趣?
宋梓沫猜不透,所以她选择一网打尽。从相关的游戏资料,再到纤阿的公开信息,还有相关的绘画知识,她都会认真地去了解。
画展的时间设在后天,她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
面对这样的对手,宋梓沫承认,她有些兴奋起来了。
——哼哼,亲爱的榕兰小姐,这回,我一定要让你真正的记住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