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涵拖动着鼠标，死气沉沉的目光从一个又一个网页上掠过。
她又把自己溺在互联网的深处，仿佛只要浸在帖子与视频之间，冰冷苦痛的现实就会离她远去，她的小世界里似乎又充满了希望与美好。
顾涵知道，自己又在可耻地逃避了，一如往常。泛着白光的屏幕才是她赖以生存的庇护所，所有的难过都可以倾泻其中，人世间的欢笑也透过这小小的屏幕传递至她的身边。
熟练地切出小号，顾涵开始向素昧平生的群友们倾诉自己的难过与委屈。戴上虚假的头像与昵称后，她感觉自己似乎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勇敢而自信的人，敢于将所有的悲伤都摊开，淡然地接受他人的抚慰与关怀。
那些不敢向宋梓沫陈述的词句，全都被倾倒进那个小小的聊天框里。
除了宋梓沫以外，她没有什么现实中的朋友。这些委屈的话，除了虚拟的网络世界，她竟找不到一个人去倾诉。
平日里聊不过几句话的群友们，此刻却也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似的，认真地倾听着她的委屈，安慰她，为她出主意。在一句句“抱抱”与“摸摸”里，顾涵那颗揪紧的心，似乎真的松了一点点。
滚轮不断下拉着聊天界面。倏然间，一条群友的消息弹了出来：
“如果留不住她的话，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呢？”
下面附了一长串的链接。
顾涵下意识点开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亲爱的妹妹不听话，姐姐要怎么把她拴起来呢”，下方的配图则是一副放在白色床单上的粉色小手铐。
少女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微微泛起红霞。
混迹网络多年的她，怎么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脑海里，霍然浮现出宋梓沫的被手铐束缚住的模样，娇小又委屈，猩红的眼瞳里泛着求饶的水光，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床上，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一下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怎么可以有这么龌龊的念头！
顾涵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里那些不太健康的画面摁下去。可手中的鼠标却自顾自地往下滑，将接下来的内容显露出来。
帖子的后续是更加大胆的描述，偶尔会配上几张不是那么过审的图片，发帖人有时还会提醒什么时候的动作该温柔一些，免得弄疼对方。看起来发帖人的经验十分丰富，显然有过不少实践经历。
顾涵捂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内容，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却全都是宋梓沫的模样。显示屏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瞳里，于是那双眼里似乎又有了光——失却往日的柔软后，染上些许异样的光。
十分钟后，顾涵默默地收藏了网页，然后关闭。给那位发出链接的群友回了个“谢谢”，旋即关闭小号。退回桌面的显示屏上，显露出宋梓沫巧笑嫣然的壁纸。
那是她在东江古镇拍的。
顾涵依稀记得照片的拍摄时间在下午，宋梓沫走在她的面前，忽然转过头来问她想不想吃糖葫芦，傍晚时分的明媚阳光从古楼的檐角上斜斜地切下来，穿过少女扭头时飞扬的白发，将那张精致的小脸映得温暖如春。
那时顾涵正在拍沿街的旧屋，便恰好将那美好的时光定格在这一瞬间。
顾涵对着那张笑脸看了许久，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胃里传来清晰的饥饿感，她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半天没有吃东西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此刻恰好跳到了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有些踉跄地起身，顾涵能够感到久坐的大腿传来麻痹的刺痛。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拉开。灿烂的阳光从走廊里涌进来，刺得她眼眸眯起，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一缩。
外面的世界，还是太明亮了。像她这般生活在阴暗小角落里的人，又怎能经受得起外界的阳光呢？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只是，单纯的不甘心而已。不想让那个还没有开启就结束的情感就此消弭，哪怕是冲进阳光里，也想要牵住那人的衣角。
她想要变得勇敢一点，至少能够大大方方地站在那个人的面前说“我喜欢你”，而不是瑟缩在角落里，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
站在卧房门口，顾涵回望还在发亮的电脑屏幕。小小的屏幕停留在漆黑的空间里，映射冷光。少女咬了咬嘴唇，右手猛地发力，将门关上。
就像要将那片漆黑与光点都深深地藏进心底。
在卫生间简单地梳洗过后，顾涵换上一身朴素的黑色连衣裙，下楼，在门口踏上同色的高帮帆布鞋，轻飘飘地推门而出。
按下电梯的下行键，她缩在楼道角落，摸出手机继续刷论坛。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最后停在9楼。伴随着叮咚的声响，金属的门扉缓缓向着两侧滑开，露出几乎快要挤满人的轿厢——送外卖的小哥，背书包的学生，挽着手的小情侣，还有一个戴耳机低头玩手机的少女。
顾涵呼吸一滞，她厌恶这种人多的场合，畏惧任何可能发生语言交流的机会。更让她感到烦躁的是，那个玩手机的少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挡住了电梯入口。
为什么总有人毫无边界感？为什么一定要给别人添麻烦？为什么非要我开口才能让开？可是......如果我上前让她走开，她会不会嫌我烦？旁边的那些人会怎么看我？这样说话会不会太过唐突了？
顾涵的右手微微捏紧，但手腕处似乎又传来轻微的触感。她惊喜又愕然地回过头，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瞳与熟悉的白发。
“别怕，他们没有恶意。”
那声音裹着温柔，一如记忆中那般温暖，却又带着几分失真的恍惚：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能敏锐察觉别人的情绪。他们只是迟钝一点，意识不到自己给别人造成了麻烦。你只需要稍作提醒，他们自然会为你让出道路。
“就像这样。”
顾涵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戴耳机少女的肩膀，声音平静：
“你好，可以让一下吗？谢谢。”
少女蓦然回首，看见被挡在电梯外的顾涵，连忙侧身让出空间。她摘下耳机，诚恳地道歉。
顾涵走进电梯，微笑着接受了道歉。虽然心底还带着些许与他人交流的慌乱，但那只紧紧握在她手腕上的手，给了她足以面对这一切的底气。
是啊，仅仅是一句话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难关。
那家伙过去总是这样说的。
到达一楼后，顾涵走出电梯，一路出了小区。
余秋的阳光暖融融的，微凉的清风拂过，撩动少女黑色的裙摆。街道两侧的行道树还是郁郁葱葱的模样，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洒落。路上行人不多，车也少，很安静，只有远方琴行隐约飘来的琴音，让这个下午透露出几分怡人的悠闲。
顾涵拐进街边一家小店。老板正躺在躺椅里，一把旧蒲扇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她有些迟疑，不敢打扰别人的梦乡。身边的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踮起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别怕，你可是客人呀。既然店门开着，就是正常营业，你只管上前问就好。顾涵，你要大胆点，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你只需要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顾涵回过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猩红的眸子里盛着鼓励与期待，闪亮亮的，和从前一样。只要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顾涵心里的畏惧就会悄然消散。
于是，顾涵上前，提高了声音：
“老板——”
老板从梦中惊醒，蒲扇掉在地上。他慌里慌张地起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秋日的气温太过美好，导致他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涵听见耳畔似乎传来少女轻轻的、带着俏皮的笑声。
她点了一碗拌面，加葱的。
正想为身边的少女也点些什么，却见她摆摆手，拒绝了。
“我已经吃过啦。”她脸上漾着笑意，眸子里却藏着担忧，“倒是你，作息又乱了哦，下次可不许这样啦。”
顾涵点点头，没说话。她在门前的座位坐下，避开桌面的油渍，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
左手滑动手机屏幕，顾涵看到一位高中学姐转发的画展宣传链接。点开一看，展出地点就在附近的一座艺术馆里，宣传图里好像有宋梓沫常玩的一些游戏。
她想了想，点开购票的链接。
真巧，下午两点一刻放票，还剩一分钟。
她真幸运。
顾涵紧张地等待着，右手不自觉地攥紧筷子。面前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安静地望着她，似雪的白发被阳光映照，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当时间从十四跳到十五的刹那，顾涵眼疾手快地点下抢票键。
与此同时，老板将面碗放在顾涵的面前。
“谢谢。”顾涵小声地说着，她略微抬起头看了眼拌面，有些走神。
等她回过神，抢票时间已经结束。她抢到了，但只有一张。
好可惜，不能一起去了。
顾涵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
“梓沫，我抢到一张画展门票，你要不要......”
可眼前哪有白发少女的身影？她面前空荡荡的，唯有那碗刚上桌的拌面，还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原来，只是幻觉吗？
顾涵失落地收回目光，她看了眼手机里的电子门票，又翻开微信，看着那个完全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她输入几个字，又删掉。
她感到有些累了。
这个机会，还是留给自己吧。她想要出去走走，去哪儿都好。画展，也能算是个出门的理由。
顾涵拿起筷子，搅了搅有些糊了的面，送进嘴里。
这面......好像有点苦。
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