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热气从覆着毛巾的木桶盖下涌出,带来融融暖意。蒸熟糯米特有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摊主揉捏着金黄色的油条,发出勾人的脆响,引来一片渴盼的目光。
小摊支在一所初中旁边,顾客很多,大多是还没吃早饭的学生,偶尔也会有三两个骑着电动车来的熟客。四周挤挤挨挨,宋梓沫混迹其中,成了最显眼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人们一眼就能看见与众不同的她,却又会在转瞬间将她遗忘。
“老板老板,我的那份!”
宋梓沫高举着手,脆生生地喊着,那张小脸上满是期盼,让人难以拒绝。可心底里,她却满是无奈。
没办法,又到了紧张刺激的“抢饭环节”。在这种人多要排队的场景里,她是最容易被插队的那个,摊主忙着忙着,往往就把她的那份给忘了。
因此,她不得不动用点非常的手段。
胡子拉碴的摊主茫然抬起头。他记得这小姑娘好像等了一会儿了,可这一份真的轮到她了吗?他记不清了。
看着那张期待的小脸,摊主心下一软,把手头那份原本要递给旁边学生的糯米团,提到了宋梓沫面前:
“喏,你的。”
“谢谢叔叔,钱已经付过啦。”宋梓沫软乎乎地说着,左手接过糯米团,右手举着显示交易记录的手机晃了晃,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摊主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姑娘的可爱与懂事,却未察觉她的面容正如流沙般从记忆中消逝,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漂亮”标签。
“大叔,刚才那份不是轮到我吗?”一旁的少年嚷嚷起来。
摊主掀开木桶盖,白蒙蒙的水汽腾起。他挖出一勺糯米拍在塑料膜上,粗声粗气道:
“下一份就是你的,急什么!没看见人家等那么久了吗?”
少年想了想,感觉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便也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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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沫吹了吹有些发红的手指,仔细剥开糯米团外层的塑料膜。刚出锅的糯米有些烫手,她在左右手里来回倒腾了几下,才稳稳拿住。
老摊主手艺很好,糯米团捏得紧实,馅料被均匀包裹,既不会吃到一半就散开,也不会一口咬下去全是糯米。
“你插队了?”榕兰没有启动车子,她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梓沫,“我看那边排队的人可不少。”
这只莽撞的小家伙,居然还有如此狡猾的一面,倒让她有些好奇了。
“没办法,你在等我嘛。”宋梓沫嘟囔着,隔着塑料袋将糯米较厚实的头部掰下,露出裹在其中的油条,嘴角弯起一丝笑,“所以我得快一点。再说,他们也没意见不是么。”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榕兰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我的错我的错。”宋梓沫讨好地笑着,将露出馅料的糯米团递到榕兰嘴边,“尝一口?就当是我的赔礼啦。”
榕兰微微一怔。
这话......好像是她的台词。
这小家伙,还真不按套路出牌,有趣。
不过,既然递到嘴边了,那就尝尝吧。她也确实很久没吃过路边摊了,不知这糯米团是否还和记忆里一样。
榕兰小口地咬了一下,糯米的软绵与油条的酥脆在口中蔓延,有油条的咸香,也有糯米的清甜。经过宋梓沫简单的散热,温度刚好入口。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榕兰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失望。
她太久没吃过糯米团了,以至于在漫长的回忆中,将它渲染成某种难以忘怀的珍馐。如今尝到嘴里,却发觉不过尔尔——她已经吃过太多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只不过,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确实值得怀念。
榕兰轻叹一声,回眸时,却看见宋梓沫捧着缺了一小角的糯米团,正沿着她的牙印,小口小口地啃着,像某种啮齿类动物,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酥脆的油条在少女唇齿间咔嚓作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你还想吃吗?”宋梓沫停下嘴,微微抬眸,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对了,你吃过早饭没?要不要我帮你也买一个?”
“不用,我吃过了。”榕兰踩动油门,窗外涌入的风吹动她飘逸的龙须发,少女微眯着眼眸,嘴角轻轻扬起,“只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诶,是这样的吗?”
宋梓沫呆了呆,随即绽开笑容。
少女心底涌现出一股喜悦,那颗渴望被看见的心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贪婪。
好想占据更多她的视线啊。
想要让她永远忘不了我。
这股贪婪被掩藏得很好,不曾在少女的脸上显露分毫。
忽然,宋梓沫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摸出手机。
刚才付款时好像瞥见顾涵发来的消息,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有点在意。
借着糯米团遮挡榕兰的视线,宋梓沫点开聊天界面,指尖忽然顿住,眉头轻蹙。
【顾涵:你今天想不想去看画展?】
画展?!顾涵怎么会知道她今天要去画展?
该不会是她也准备来看纤阿的画展吧?这万一撞上岂不是完蛋了?
虽然宋梓沫一向以“好朋友”的名义与顾涵相处,但她自己心里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跨过那条界限,进入某种暧昧不清的境地。
对于自己的“渣女”本性,宋梓沫还是有清晰的自我认知的。自然也知道,渣女是不得好死的,真出事了谁都救不了她。
当然,没被抓住现行的就不算。
她有些心虚地抬头瞥了一眼,榕兰正专注开车,似乎没太注意她。宋梓沫飞快敲击屏幕,点击发送。
【宋梓沫:你最近有想看的画展吗?】
为今之计,还是先弄清楚顾涵是不是真要去纤阿的画展。如果是真的......她可得想办法避避风头。
消息发出去了,但是五分钟过去了,顾涵的回复却一直没有来,不知是她彻底耗尽了耐心,还是因为有事才耽搁了。
宋梓沫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机侧沿,发力的指节略微翻白,她咬了一口糯米团,缓缓地嚼着,却也尝不清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榕兰瞥了宋梓沫一眼,忽然开口:
“你似乎很喜欢‘轻雪’?”
轻雪是宋梓沫挎包上挂着的徽章角色,她是纤阿为千面文化旗下游戏设计的角色之一。
榕兰早就注意到,宋梓沫看完手机消息后,便显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她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小家伙如此紧张,同时心底也浮起一丝隐约的不悦。
——现在可是陪我的时间,怎么能在想别的事?
于是,她主动找了个话题。
宋梓沫眼瞳微微一颤,偏过脑袋看着榕兰,浅笑着,说道:
“是啊,我还买过她的立牌呢。”
她的笑容很柔软,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爱,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苦涩只是榕兰的错觉。
顺着这话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榕兰对纤阿的了解有些超出宋梓沫的预料,但好在宋梓沫经过两天的恶补,她还能勉强接住话头。
只是......
宋梓沫有些焦躁地瞥了眼手机,又迅速摁灭屏幕。顾涵的回复迟迟未到,让她心里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某个瞬间,她甚至想现在就逃离这里。
可望着身边越发亲近的榕兰,宋梓沫抿了抿唇,强行将内心的焦躁与冲动摁了下来。
她在贪恋榕兰的注视,虽然对方给的不多,可她着实有些舍不得放手。
那双漂亮的赤金色眼瞳,她很喜欢。尤其是当那双眼眸里,涌溢出不同于平静的情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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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前。
顾涵沉默地看着同宋梓沫的聊天界面,脸色微微发青,纤长的睫毛轻颤着,一如她那颗颤抖的心。
距离上一条消息发出去,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而她始终没有等到宋梓沫的回复。
说来可笑,就因为宋梓沫时隔两天才发来的一句轻描淡写的拒绝,她那颗死寂的心居然又雀跃起来,还傻乎乎地问那只没心没肺的白毛团子想不想去看画展!
可最终落得的结果,只是再一次被冷落。
像逗弄宠物似的回应一声,随后又将她轻易抛在脑后。
她就像那个不受宠的玩具,主人想起她时,就将她从地上捡起,随意玩弄,不需要她的时候,就丢在房间角落里,任其落满灰尘。
——真的好卑微啊,卑微得就像一条狗。
她对自己说着,摁灭了手机屏幕。
可她不是狗,也不是玩具。她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会愤怒的人。
顾涵虽然社恐,却并非傻乎乎的恋爱脑。恰恰相反,她那颗纤细的心比谁都敏感。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也清楚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像一只可怜的舔狗。
可她忍不住啊。
她眷恋着宋梓沫带来的温暖,眷恋着那个曾将她拉出阴暗角落的少女,眷恋着那柔软的手心与鼓励的眼神。正因为放不下那些过去,才变得如此卑微,近乎死皮赖脸地祈求着,只为得到那么一丝回应。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
少女轻咬着银牙,如墨玉般的眸子里,燃起愤怒的火光。
她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
顾涵已经受够了宋梓沫的玩弄,也不想再看见任何来自宋梓沫的消息。她需要一个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机会,重新审视这段感情,然后再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无论前进或后退。
今天,她只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