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拐入一条被法国梧桐簇拥的支路,一座极具现代风格的建筑逐渐显露在车窗外。红铜色调的竖向金属格栅覆盖着深灰色墙面,透出厚重沉稳的质感。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幕墙映射出冷硬的光,为这座庞然大物增添了几许锋锐的意味。
雨空艺术馆,东江市第二大艺术馆,仅次于东江市文化艺术中心。
纤阿的个人画展就在这里举办。
终究没能等来顾涵消息的宋梓沫将手机塞回衣兜,侧过身,微眯着眼,向着车窗外的景色看去。
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就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顾涵只是随口一问呢?
雨空艺术馆正前方是一片宽阔的观赏水池,清澈水面倒映着天空中的流云。从远处望去,整座艺术馆仿佛矗立在层云之上,带着几分梦幻感。
不过,馆前聚集的人群打破了这幅诗意图景,他们举着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乱糟糟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嘈杂的苍蝇。
榕兰似乎也望见了那群人,有些不快地咂了下嘴。
这些小细节自然被宋梓沫收入眼底。
停车场前的自动栏杆抬起又落下。榕兰熟练地将庞大的越野车停入车位。宋梓沫收拾好吃糯米团剩下的塑料袋,解开安全带,率先跳下车,一路小跑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把油乎乎的塑料袋丢了进去。
“给,擦擦手吧。”
身后传来榕兰的声音。
宋梓沫回过头,看见榕兰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递来一张湿巾。
“诶,你过来得好快”宋梓沫接过湿巾,擦了擦手上沾的油渍,“我还以为你熄火要花点时间呢。”
榕兰笑了笑,将右手也拢进衣兜,摇头道:
“第一,这是电车,不用熄火拔钥匙那套,我走后它会自动下电。第二——”
她顿了顿,眼里漾起一丝促狭,眸光从宋梓沫身上扫过,意味深长:
“我的腿比较长。”
宋梓沫仰起脸,看了看榕兰笑盈盈的脸,又低头瞥了眼她那被黑色裤袜包裹的修长双腿——线条流畅笔直,匀称得恰到好处,包裹在外的中厚款黑丝于光线下透着隐约的光泽。
少女不禁小脸一黑。
腿长了不起啊!
......好吧,确实了不起。
她好想长高一点啊,最起码不要看起来太柔弱太容易被推倒。
只可惜,这愿望怕是有点难实现了。
榕兰看着宋梓沫那张气鼓鼓的可爱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想把这只惹人怜爱的小团子搂进怀里使劲揉捏,最好能欺负到她嘤嘤叫出声来。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又在榕兰心底悄然蛰伏。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和她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不能操之过急,免得把可爱的小家伙吓跑。
榕兰微微抬眸,却瞥见了宋梓沫那有些鬼鬼祟祟的眼神。
啧,这个色迷迷的小坏蛋,还在盯着腿看呢。
算了,待会儿再收拾她,现在得先处理点麻烦事。
宋梓沫正悄悄瞅着那双漂亮的腿,一件黑色长款外套忽然被丢进她怀里。
“帮我拿一下。”
榕兰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她收敛笑意,将上衣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脱去外套后,她的身上透出一股干练又自由的气质,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凌厉。
宋梓沫露出一副困惑的神色,她略微歪了歪脑袋:
“嗯,不直接放车上吗?”
“待会还要穿。”榕兰没看她,目光投向艺术馆门口的方向,赤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现在,要先去把一些讨厌的杂鱼赶走才行。”
杂鱼?是说艺术馆门口那群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吗?
那些人是冲榕兰来的?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榕兰会来参观纤阿的画展?
难道说......
宋梓沫飞快地倒腾着小短腿,跟上榕兰的脚步,心间倏然闪过一丝明悟。她望着榕兰的背影,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有趣,原来她先前都猜错了呢。
难怪榕兰会选择纤阿的画展作为邀约,而非其他的外出项目。
现在看来,传闻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才画师,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呢。
当然啦,笨笨的白毛团子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宋梓沫一边思索着,一边将榕兰的外套抱紧了些。这件外套应是羊绒质地,还带着主人的余温,手感柔软细腻,想来价格不菲。她悄悄凑近嗅了嗅,上面有种清冽的木质香,很淡,却足够醒神。
榕兰的身上应该也有这股味道吧?
宋梓沫有些好奇。
很快,榕兰走到了艺术馆门前,还未停下脚步,那群携带着摄像机的人便举着设备围了上来,乌压压一片,带着某种古怪的热情。晃眼的闪光灯接连亮起,映亮榕兰浅笑的脸。
停下脚步,望着立于人群中央的榕兰,宋梓沫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羡慕。
她也想被人这样注视啊。
渴望站在聚光灯下,渴望被目光簇拥,渴望成为焦点。
哪怕来者不善,饱含恶意,她也毫不在意。
此时,有话筒探到榕兰的跟前:
“榕兰......啊不,纤阿小姐,请问您对这次的个人画展有什么期望吗?”
“作为榕氏集团曾经的掌权人,您此次回国,是否有重新执掌集团的打算?您对当今榕氏集团的管理层有什么话想说吗?是否对当今榕氏集团的发展感到失望?”
“榕兰小姐,当初为何选择在巅峰期放下榕氏集团事务,转而出国学习艺术?您觉得值得吗?”
......
问题接连抛来,其中不乏尖锐之词。
榕兰始终保持着矜持的微笑,游刃有余地回应。即便面对满是陷阱的提问,她也能稳稳控住局面,甚至流露出几分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在一旁默默吃瓜的宋梓沫略感愕然,她没想到榕兰不仅是画师纤阿本人,似乎还与大名鼎鼎的榕氏集团关系匪浅。
据宋梓沫所知,榕氏集团早期以房地产起家。在前些年行业尚处上升期时,集团便在掌权人带领下逐步剥离房地产相关业务,向科技领域转型。如今许多科技产品背后,都有榕氏集团的身影。
仔细想来,榕兰开的那辆新能源越野车,其品牌正是榕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核心品牌之一。
嘶——
意识到榕兰的身份后,宋梓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感觉就像钓鱼佬出海垂钓,线沉得厉害,本以为钓上了大货,结果顺着鱼线浮上来的却是拉莱耶之主,充满了诡异的荒谬感。
宋梓沫不由得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假如她到时候按计划把榕兰给甩了,这位富家大小姐不会喊人把她绑回家吧?
应该......不会吧?
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大家都挺遵纪守法的。
趁着榕兰还被人群围着,宋梓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可惜,依旧没有顾涵的回复。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宋梓沫的心里,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约莫一刻钟后,那群“记者”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宋梓沫抱着外套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她看见榕兰脸颊上那礼貌的笑意在飞快的淡去,那双赤金色的眼瞳里,正凝着某种令人发怵的寒意。
但很快,那些冰冷也被她尽数收敛,只余下古井不波的平淡。
“怎么,被吓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安静的宋梓沫,语调温和。
“没有。”宋梓沫飞快摇头,脸上浮现出崇拜又惊喜的神色,猩红的眼瞳闪闪发亮,“只是有点惊讶。榕兰姐姐,原来你这么厉害!而且……你还是我最喜欢的纤阿大大诶!”
“抱歉,因为某些原因,之前没有告诉你......”榕兰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落在宋梓沫的身上,带着一丝满足的意味。
她很喜欢宋梓沫的反应,但又感觉好像缺失了什么,她说不上来。
——哼哼,你的道歉是真心的吗?可是依我看啊,你好像很喜欢看见我惊讶又崇拜的样子呢。榕兰小姐,这恐怕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吧?
宋梓沫想着,脸上的笑却丝毫未减:
“榕兰姐姐不用向我解释哦,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况且,纤阿大大居然愿意做我的朋友,我做梦都要笑醒呢!”
榕兰凝望着面前的白毛团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古怪,却不讨厌。
从执掌榕氏集团一路走到今天,她也见过不少阿谀奉承之人,自然看得出宋梓沫在讨好她。可和那些贪图钱财的家伙不同,这小家伙......似乎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来的。
察觉到榕兰的目光,宋梓沫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榕兰,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榕兰从兜里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击屏幕,“你想知道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吗?”
宋梓沫略作思考后,有些迟疑地说道:
“记者吗?但是感觉又不太像。倒像是某种不请自来的家伙。”
榕兰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一群小喽啰罢了。有些人知道我回来,想要试探一下我的心思。或许也有几个幼稚的傻子,想着顺便给我添点堵,就搞了这么一出啼笑皆非的把戏。”
“那为什么不把他们直接赶走呢?”宋梓沫适时接话,扮作一脸天真地问道。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榕氏集团的掌权人,而是画师纤阿。”榕兰淡淡地说着,眉宇间带着些许嫌弃,“作为集团掌权人的榕兰,自然能够以违反公司采访管理规定为由,将这些讨人厌的家伙赶走。作为画师纤阿的榕兰,却没法把打着粉丝旗号的垃圾一脚踢开。
“逞一时嘴快固然痛快,但他们必然会借题发挥,把我的行为渲染成‘纤阿欺负粉丝’。你看见了吗,刚才那群人里,有些人正举着手机开直播。”
“可榕氏集团应该有公关团队......”宋梓沫追问。
“他们也请得起网络水军。”榕兰摇摇头,她本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但是看着宋梓沫好奇的模样,却又有些忍不住,“而且,我现在已不在集团任职,过度占用内部资源会开启一个很坏的先例。这些家伙不过是台前的小卒子,跟他们置气完全没有意义。”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露出一丝笑意:
“更何况,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背后的那群虫豸。”
宋梓沫呆呆点头,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心里却明镜似的。
“罢了,不跟你讲这些复杂的事了。里面弯弯绕绕太多,我看着都烦。”榕兰将手机塞回口袋,朝宋梓沫招招手,“来吧,画师纤阿亲自带你逛她的画展~”
宋梓沫微微一怔,随即绽开笑颜:
“好诶,纤阿大大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