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子里以后,向村长买一块村落边缘的地皮,搭一座小棚屋,在棚屋里挖个坑把箱子放进去,然后用魔法封锁住地面和棚屋……
卡尔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可事情并没能如愿,不是因为村长不卖地,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法不稳妥,而是因为,村子和他印象里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天空之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俯瞰着下方大山边缘的一片平坦土地。
在他们的记忆里,那里本该是一片有着卢文王国特色的半球状穹顶的民居。晴朗的正午,老人与孩子应当坐在各家二楼的露台上其乐融融地用餐。蜿蜒的小河绕过村子东侧大片的田野,水车驱动着灌溉耕作的农用灵具,衣着朴实的年轻村民们在田间谈笑劳作。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卡尔怀疑三年前的记忆只是错觉。
村落外层的建筑破碎倒塌,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砖石和爆炸产生的坑洞。绝大部分农田已经被无人清理的杂草和藤蔓淹没,那座撑起村子生机的水车,也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朽烂木头。
人影更是完全见不到,如果不是看到村子正中央还有一片在这衰败的景象中显得突出的“整洁”区域,卡尔根本就不会有在这里寻找人迹的念头。
“天灾吗?不……不像,周围的森林都还好好的,而且这些倒塌的建筑,怎么看都像是人为制造的爆炸。”卡尔皱着眉头,怀疑地看了眼同样满脸震惊的铃,“我说……看这破坏的痕迹,动静应该不小啊,你真的没有察觉吗?”
“没有哦。”铃扁着嘴坐到卡尔的肩膀上,摇了摇头,“我沉睡的时候,只留了一点感知力在山洞周围。外面发生的事情……反正和我没有关系。”
卡尔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控制一下五感接受信息的程度,沉睡两年时间,听上去就很折磨。
姑且算是在这座村子里做过客,现在看到村子被毁,卡尔心里很不是滋味。印象里村民都是些淳朴善良的人,到底为什么招致了这种程度的灾祸?
“我下去看看,你先躲一下?”卡尔扭头看了眼屈腿坐在自己左肩上的小家伙。
“诶?用不着躲起来吧?”铃瞪着卡尔,发出了撒娇似的抱怨,“不要小看了我哦!就算是你,想要抓住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慎重一点吧。”卡尔声音平静,没有吃这一套,“两个与世隔绝了两年多的家伙,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大陆上的妖精族本来就少,很容易被盯上,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个契约者怎么向你们族长交代?”
“……好吧。”铃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低落,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她缓缓闭上眼,身体从头到脚迅速化作无数与她头发同样颜色的水蓝光粒,在空中汇聚成一束光带,钻进了卡尔的额头中。
精神力随着铃的进入似乎有了显著的提升,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卡尔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的位置。
在圣历时代,魔法师与妖精签订伴生契约是很常见的事情,魔法师可以借助妖精增幅自己的精神力,而妖精可以借助魔法师沟通本源,释放出各种独特的精灵术法。
伴生契约并没有主从关系,可以由任意一方主动切断,属于几乎完美的互利契约。也正是因为这种契约的存在和大量缔结了契约的魔法师与妖精间的佳话,魔法师与妖精一族才有了难能可贵的友谊和信任。
尽管现在魔法师已经几乎绝迹,妖精一族还是很乐意地答应了艾美扎格的请求,让当时同样年幼的铃跟随卡尔一同外出游历。
在与魔法师结伴的过程中成长强大,同样是妖精一族得以不断延续的重要原因。
卡尔充分履行了他的慎重。他没有直接招摇地降落在村落正中,而是落到了村子边上的山林里,随后驱动魔法,捏出两只巴掌大的魔法蜂鸟,一左一右警戒着他两侧的动静。
并且没有忘记检查一下身上的装备,手半剑,火铳,法球,权杖……正是卡尔在试炼空间中决战选用的最顺手的配置。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偷袭的准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都是艾美扎格教导过他无数遍的话。
魔法师固然强大,但身体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在圣历末期,不知道有多少心态膨胀的魔法师阴沟里翻船。作为魔法师需要足够的自信,但也不能缺少必要的谨慎。在面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情景时,这点尤为重要。
哪怕事后发现这种谨慎是多余的。
一路平安无事地穿过山林、穿过村子被毁坏的外围。断壁残垣间还有一些干涸已久的黑色血迹,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不少利刃切割的战斗痕迹。看来并非是单纯被灵力驱动的炮火狂轰滥炸。这里显然经历过白刃战,或者说有接触的抵抗。
终于来到了那片稍显完好的区域边缘。卡尔粗略地感知了一下前方的状况,松了口气,挥手散去了那两只魔法蜂鸟。
除了眼前从村中唯一一座四层民居里走出来的枯瘦老人外,并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人存在了。那些躲在建筑里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遭逢大变后的他们没有直面陌生来客的勇气,卡尔能够理解。
枯瘦老人穿着一件缝补过后勉强还算完整的布袍,灰暗的皮肤与浑浊的老眼几乎丧失了生命的神采,走向卡尔的身形看上去如同风中残烛。可在看清楚卡尔的面容后,一角记忆慢慢与现实重合,他的眼中露出有些夹杂着困惑的明亮:“这位大人……似乎有点面熟?”
卡尔心中一喜,这位老村长似乎对他还有印象。三年闭关只是让二十岁上下的卡尔褪去了最后的少年稚气,成为了一名气质上足以睥睨贵族的成熟青年,单论外表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他试探性地笑道:“乔伊老村长,三年没见了。”
“啊!啊——您是,是那位【圣位灵术使】的弟子!”老村长激动地大喊,他终于想起三年前进入穆特村的那位苍老但强大的“灵术使大人”,以及跟随他的两名年轻人。
其中那名有着一头银发、气质优雅缥缈的漂亮姑娘让村里所有的小伙子都念念不忘,另一位在三人组中存在感相对较低的,就是这位雇佣兵打扮的金发青年了。
不过说到底,当时卡尔三人只能算是路过穆特村,或者说是为卡尔的闭关地视察周围环境,和村里人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村长虽然认出了卡尔,却依旧低着头,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映射出某种创伤般的谦卑。
“尊贵的灵术使大人,请问光临敝村,有什么吩咐吗?”
卡尔连忙把村长扶起来,他可没有摆架子的习惯。不过在看到村长脸上有些压抑的惧怕之后,他放弃了寒暄叙旧的想法。
村子被毁对于这位老人家的打击实在太大,在这个时候说起过去村子尚在时的情景并不合适。
“只是路过这附近。”卡尔挂着亲和力十足的微笑,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老村长,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乔伊村长抬头看了一眼不像是明知故问的卡尔,而后低下头,目光又变得浑浊悲伤:“还不是博努瓦领的征兵队。两年前【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来征雇佣军去西边帮胧月帝国打仗。那时候费舍公爵大人还在,村里的年轻人赶走了征兵队,没人愿意去侵略纳斯托克。”
“可没过多久,费舍公爵就被软禁在王城,征兵队又来了……那次一同来的还有博努瓦公爵的军队,他们毁掉了村子,抓走了村里的年轻人……”
“他们说费舍公爵大人背叛了卢文。这怎么可能?费舍公爵大人只是不愿意让我们费舍领变成与纳斯托克交战的前线而已,这原本就不是属于卢文的战争……唉,听说整个费舍领抓的抓,逃的逃,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了。”
“……灵术使大人,这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