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穆特村破败的围栏时,卡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老村长对外面的情况了解不多,卡尔也不忍心把老人家当成情报源来一个劲地询问,稍作安慰之后便离开了村子。
可即便是这样地处深山中的小村子,也被那两个让人谈之色变的字眼波及——
战争。
从老村长的只言片语中,卡尔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
首先,大陆上爆发了一场百年未见的混乱战争,规模之大,恐怕只有新历之初拉法叶刚刚崩解后、无数权贵军阀举兵而起的乱战可以与之媲美。
在形成如今诺克兰、胧月两大帝国,希格特利法、纳斯托克、迪林诺德、卢文、顿克雷茨五大王国以及威斯特文民主联邦这八大国家的格局后,再也没有波及全大陆的战争发生过了。
其次,卢文王国虽然没有处在战争漩涡的中心,但内部似乎出现了分裂。
据卡尔所知,穆特村位于卢文王国西部的【费舍领】,由费舍公爵管辖,镇守王国西部与纳斯托克的边境,历来都是卢文王国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可现在,在任的费舍公爵似乎与卢文王国中部最强势的博努瓦公爵起了冲突。奥法隆国王居然囚禁了费舍公爵,任由博努瓦公爵的手下在费舍领里大肆破坏,还介入了胧月帝国和纳斯托克王国之间的战争……
这里面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纳斯托克王国以灵具技术发达而闻名,对机械和灵力的研究在大陆上首屈一指。然而与庞大的胧月帝国相比,纳斯托克根本没有发动战争的资本。
既然胧月帝国参战,战争又持续了两年之久,那么显而易见,大陆上的另一大帝国,诺克兰帝国,才是这场战争的另一方中心。两大帝国的版图占据了艾比隆大陆近半的面积,它们之间的战争,难怪会牵动整座大陆了。
“不知道艾蕾怎么样了……凭她的本事,应该不会被波及吧?”卡尔眉头一皱,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点问题,冒出一头冷汗,“别告诉我,她参战了!很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啊!”
“艾蕾姐姐去打仗?想象不出来呢。”铃趴在卡尔脑袋上,柔顺的长发披在她背上,就像一顶蓝色的小船帽。
“当然不是拿着兵器去前线厮杀……”卡尔叹了口气,“你是知道艾蕾的,她对这些瓜分了拉法叶的政权天生就有恶感,又是就算看到大陆沉没也不会难过的性子,有没有从中挑拨什么……”
卡尔一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越来越觉得不搞清楚这战争的前因后果实在无法安心。
“挑拨什么的,艾蕾姐姐只会嫌麻烦吧?”铃伸出小拳头敲了一下卡尔胡思乱想的脑袋。
卡尔当然没有完全把这种猜测当真,只是出于谨慎考虑的一种推测,可能性并非零就是了……
“总之先找个城镇落脚,一边打听情况,一边把艾蕾叫回来。”卡尔望向他的前方,也就是村子北边的一条年久失修的道路,“没记错的话,这条路,应该就是去【斯莫兰镇】的方向吧?”
费舍领由于地处边境,境内并没有许多大型城市。除了王城【格罗布堡】外,能够出现在地图上的大多是只有三五万人口的小镇。
斯莫兰就是这些小镇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只是陆路商道上一处随处可见的聚居地而已。
虽说直线飞行过去更加快捷,卡尔还是选择了步行。战士布甲外披着一件黑斗篷,看上去就是个四处游历的武者。
之所以魔法被称作【真正的神秘术】,而灵术更像是某种科技,就是因为有些事情是只有魔法师才能够办到,灵术使绝对无法模仿的。
比如飞行。
不借助任何灵具在空中飞行实在太显眼,卡尔暂时无意暴露自己的魔法师身份……在如今的艾比隆大陆上,魔法师可是个颇为遭人忌惮的词语,无论是因为被推翻的拉法叶圣宗,还是因为魔法师强大有如禁忌的实力。
而且,如果能在路上遇到一些旅者或者商人,就可以在进入城镇前提前了解一些情况……
“……好吧,其实选择走路是因为……”直视铃怀疑的视线,卡尔一边走着,一边义正言辞地控诉,“在试炼空间里,你是不知道哦,天天用魔法,天天用魔法!不依赖魔法的日子真的有那么困难吗?我看走走路就舒服的,你说是吧?”
“不像是个有效的借口呢……”铃像个钟摆一样围着卡尔慢慢飞行着,望了眼尽头处还见不到人烟的道路,“而且已经走了两天了,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卡尔摇了摇头:“大概和乔伊老村长说的一样,费舍领的年轻人,要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要么出于各种理由和手段勉强留下。无论是贸易还是旅游,在这种时候都中止了吧。”
“可是啊,卡尔,你认得路吗?”
“啊?不是沿着这条路走就行了吗?”
铃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不是啦……我是说,你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斯莫兰吗?”
卡尔一愣:“怎么了?”
铃垮着脸,用表情对卡尔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表达了严重的失望和不满,但嘴上还是很老实:“饿了。”
无法反驳的话语,被先手将军了。
闭关时的卡尔身处维生阵法内,阵法能为身体提供最低限度的能量和营养素,而魔法师对能量的利用效率远高于常人,出关后两天没吃饭也没什么感觉。
在精神空间中的三年试炼,几乎让卡尔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吃饭”这么一回事。
卡尔感到有些惭愧,正要答应铃飞往斯莫兰,平静了两天的精神力感知里忽然出现了一丝异样。
“卡尔,有人来了!”铃也注意到了这点,没有再使性子,直接钻进了卡尔的额头,“人数挺多的……小心一些。”
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让剑柄完全隐藏在斗篷下面,卡尔步调不变,贴着道路右侧继续往前走。
大约五分钟后,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这两天多时间里第一次出现的人影。
而且足有十多人,全都骑着高头大马,围了一个松散的方阵,护着中间一辆使用圣灵晶石驱动的板车。车上放着一个厚重的大铁箱子,两侧各开了几个通风孔,完全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这些人有男有女,一个个十分精干。他们身穿没有徽记的无袖板甲,头上戴着大檐毡帽,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看上去并不成建制。
“不像是做正经生计的人。”
卡尔眯着眼睛远远打量着这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大铁箱子上。但凡是箱子都该有至少一面可以打开,然而卡尔并没有看到箱子上有任何用以开启的部位,长得像个铁棺材一样。
再看板车颠簸的幅度,可以看出虽然铁箱很重,但里面并不像装满沉重货物的样子。
“难道是奴隶贩子吗?铃,用精灵术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想起过去游历中从艾美扎格处学到的一些“江湖常识”,卡尔得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
为了防止卡尔发动魔法被看出端倪,让铃在暗中施术是最合适的。如果说魔法和灵术还有一些相通之处,那么精灵术就完全是专属于妖精族的另一套术式体系,不用担心会被查觉。
又走出了大约十步的距离,铃的声音在卡尔脑海中响起:“是……是一位人类女性,应该比你稍微年长一些。”
“只有一个人?什么打扮?”
“嗯,就一个人,穿着软甲,倒在地上,好像晕过去了。”
“软甲……上面有徽章之类的东西吗?”
“唔……没有看到徽章。是希格特利法式的贴身轻甲,应该不是平民吧。”
凭借铠甲的样式,一般就能大致猜出某人的地位层次。
希格特利法王国有着完全不输胧月与诺克兰两大帝国的精锐骑士团,铠甲也同样相当名贵。
诺克兰惯用重甲,发达的灵具技术同样被运用到了盔甲上,使其兼具了较强的防御力和机动性,还能够挂载许多远程的灵力武器。
胧月强调进攻,铠甲上一般带有便于近战的刃状物,高韧性的布料代替部分金属以减轻盔甲重量。最精锐的骑士团铠甲还会带有依靠灵术驱动的悬浮剑翼,冲锋时声势浩大。
希格特利法国力不如前两者,但战士的战斗技巧相当强大。为了充分发挥战士的运动能力,铠甲一般不会覆盖领口、侧肋这两处不易被命中的非要害部位以及大部分关节、尽可能减轻重量并且避免对关节活动的限制。
在卢文王国内,有资格穿着希格特利法式战甲的女性并不多见。如果换做平时,偷鸡摸狗的奴隶贩子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主意打到这样的女性身上,可现在费舍领内忧外患,出现这样的状况似乎又可以理解了。
“要救吗?”铃小声问道。
“不急。”卡尔默默摇头,“按乔伊老村长的说法,现在王国内乱,费舍公爵被软禁,公国里许多贵胄的日子肯定都不好过。涉及到政治斗争的事情,我们没有立场插手。”
“可是……这群凶巴巴的人不知道会对她做什么呀……”听到卡尔拒绝,铃的声音有些沮丧,小声地抗议了一句。
不过她也知道,卡尔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在权力倾轧之下本就没有太多道理可将,战乱时期更是如此。胡乱涉足政治斗争,万一得罪了一个抓着自己不放的人,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而一旦陷进了这种斗争中,卡尔并没有自信保持内心的澄澈。想要从漩涡中挣脱出来,也势必要伤害更多的人。
与他无关的牺牲……这世界上每天又会发生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