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洋那一望无际的蓝白交界线之间,一条条黑色的船只聚拢了过来,在洋面上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类似积雨云一般的黑水区。
而在这浩大的阵仗前沿,却突兀地漂流着一艘纯粹的白色的小舟,舟上没有人,准确的说是没有活人,在小舟的正中间躺着一具惨败的男人尸体,尸体周围是绽放着的不知什么品种的白色花朵,花的花瓣白若飘雪,花蕊却有着丝丝绯红,一眼看去倒像是一位美人脸上的羞涩笑意。只是如今它们填满了整个小舟除了摆放尸体以外的所有地方,与这静谧的死亡相衬,反而使人不免毛骨悚然。
在承载着尸体的小舟后,有一艘与其他船只同样乌黑但明显华丽不少的黑船,船头没有摆放人鱼巨兽之类的装饰,而是立着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塑像。在船头的还有一群身披黑色亚麻布,拿着某种书籍正低着头细语的人:“今天,我们隆重地为你奉上最后的践行会,以无上先祖的禁忌与浩劫之语,为你最终的救赎之旅填上一个短暂的句号。愿你之意愿能遂天意,愿星辰永驻,愿星海……你的一切将被永远刻印在星星之上,恒久不灭地……成为下一颗星星……”
悼词结束,漆黑的船队停了下来,人们纷纷从船中探出头来,默默注视着白色小船向遥远的方向飘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白色的悲伤的背影……直到再没有半片白色花瓣飘荡在水面上……直到……每个人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
……
午餐时间,欧格里斯一船人全都汇集到了船舱之中享用晚餐,准确的说,这支锚定向十字海启航的史诗船队的成员只有五人,分别是欧格里斯、莫提斯、川泽渊、艾米和叔父休尔顿。其中,除了欧格里斯外,其他人都是自愿跟来的……没有人愿意去往十字海,就算欧格里斯亲自上门拜访寻求援助,人们仍只是以一副惘然的无法理喻的表情拒绝他。尽管在之前欧格里斯或多或少猜到了此行在人手方面的不足,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加入船队……
或许就像那句话所说的,“那同样带来了200年的绝望……”
好在作为一艘精密的远航船只,“松籁号”上大多数驱动功能与生活功能都是可以依赖半自动工艺从而正常运作的,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繁重的活,五个人也能够得心应手地管理整艘船只……啊,对欧格里斯来说,或许清扫甲板和上船长室这样的工作应该都能算得上是繁重且无奈的了。
“‘群星坠落之峡’?那是个什么地方?很危险吗?还有,既然说是‘峡’,那么那个地方应该也有陆地吧,是归属于哪个国家管制的呢?居住着什么什么民族?我们能够停靠在那里吗?那里有什么值得我们停靠的地方?”
听到了陌生的事物,刚才还叼着一根香肠的莫提斯赶忙将口中的食物就了一口水咽下,将自己心中的疑惑一连串地问了出来,问得川泽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何答起才好,双眼跟着莫提斯说个不停的嘴巴打起了转转。
“莫……莫提斯先生,你先缓缓……不……你先让我缓缓……这些问题你能一个一个地问我吗?”川泽甩了甩头,向莫提斯摆了个停止的手势。
“额……行吧,那我就从第一个问题问起,‘群星坠落之峡’,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我怎么从没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地方?”
“噢,这并不奇怪,大多数航海家也有着和你一样的问题。在所有人已知的航向十字海的航线中,奥伦这条航线其实并不是最简短最安全的,仔细观察海图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所谓的航行很大部分上其实只是自在地随着洋流漂游。其中很多记录下来的节点也都是自那时起便已经存在的渊和一些奇怪现象之地,所谓‘群星坠落之峡’从名字上可以判断出应该是当时奥伦所记录下来的一个未知场所。与大多数走直线的航线来说,走这条航道无疑是非常危险且得不偿失的,但无法否认的是,它却拥有着所有路线中的唯一通航率。”
“但是并不能因此而笃定这条路线就是唯一能走的吧……”
“确实,但我们现在除了相信先行者,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那这个‘峡’,它值得我们停靠吗?时至今日我们其实也才在海上漂了三天而已,补给储备之类的都还足够,或许可以直接绕过这个未知场所吧?”
面对莫提斯看似有理有据的疑问,坐在二人一旁本来闭着眼睛养神的欧格里斯率先开了口:“就像刚才渊讲的,我们此行并不是要完全无脑地朝着十字海前进,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曾这样做过且无一例外的最终失败了。所以我们必须沿着已经被证实正确的道路前进,而并不是去开拓什么新航线,对于此行,我们只需要它的结果就行了。”边说着欧格里斯还不耐烦地扶了扶额头,看来对航海生活的不适应仍在剧烈地困扰着他。
“也不能这么说,欧格里斯先生,每件事的过程还是无比重要的啦~”
“或许你是对的,但如果过程都是像现在这样煎熬的话,我宁愿无视它。”
“唉唉,我说你们两个别自顾自地聊起天来啊。我还有问题呢!”
“好了好了,小伙子们,既然都吃饱了,那就各自忙碌起来吧。如果待会要上岸的话我先去检查检查‘松籁号’动力装置,莫提斯你跟我一起吧,或许要让你帮一些忙。”
“噢,好的,这就来。”
“各位都吃饱了吧,那艾米就要收拾餐桌咯,啊对了,川泽小弟你能帮我搭把手嘛,就将这些碟子之类的收进后厨就行了。”
“乐意之至。”
午饭就这样结束了,大家各自投身回到忙碌当中,欧格里斯一个人站在船长室的门口来回踱步,在一声叹息之后无可奈何地走了进去。
“下一站‘群星坠落之峡’吗……是个从名字上就能感觉到是个十分奇怪的地方呢……在航海日志上,奥伦先祖在那个地方足足逗留了五天,在这五天中更是连一点记录都没有……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去往那里呢?难道那个地方也跟所谓‘渊’扯上关系了吗……”
欧格里斯坐在椅子上,眼前是广袤的海洋,心绪却已经飞到了天边,他将手插进口袋中,无意间摸到了先前一直处于众人焦点的“析渊匣”。
这个不大的黑色匣子曾经由经那位杰夫上校的双手呈递到了自己手中,并以一种沉重的形式最终唤醒了沉湎于过去的欧格里斯,使得自己踏上了这条寻找自我的旅途。同时,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自己与百年前的先祖互相关联起来,共同追寻那个令人沉沦了200年的幻梦。
“总之,无论前路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畏惧了……”他将“析渊匣”握在手中,如同在臆想中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但这时,一片黑暗缓缓笼罩了天幕,乌云汇聚在本来湛蓝的天际,将所有船员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大家都在盯着航船的前方,欧格里斯也不例外,他顺着光逃窜的反方向望去。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
星星说,我来到了此地;
星星说,我最终死在了此地;
星星还说,我最终诅咒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