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美的花

作者:四度夕阳 更新时间:2016/8/25 12:32:57 字数:3343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孤独也与日剧增。我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新来的护士完全不像原来的那个一样,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排解孤独,她只是一个愈加像陌生人的陌生人,每天照料的我的生活,却没有投入多少感情。但是出奇的,我竟然也并不讨厌她。就理由而言,我完全可以表示出对她的强烈不满,但是,一个人的感情毕竟是有限的,对于一个与己不太相干的人,再怎么说,投入再多也不一定有什么收获。

当时我的思想,就在我的妄自菲薄中,陷入了这样一种怪异的境地。即便我想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以语言为最基础的桥梁,但是,我有时候又会钻牛角尖,当看到窗外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飞到更远的地方去时,我又不禁想到,语言该不会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了吧。

我保持着自我的沉默,每天只和鹦鹉交谈。我偶尔听见护士私下里悄悄称呼我为“亚历山大的老师”,起初十分不解,后来知道缘由后也只是一笑了之。倒是鹦鹉变得愈加可爱,越来越像个调皮的孩子。

我的这种困境持续了两年,而两年后的我已经十七岁了。我住院时医生曾经对我的爸爸妈妈断言我活不过十二岁,但当我到了十五岁时,医生又断言我活不过一年,这下好了,医生该回家洗洗睡了。但即使我活到了十七岁,也没有得到和平常有什么不同的待遇。该见到却无法见到的人依旧了无音讯,唯一可以确认他们的确还存活的唯一证据就是我还是住在最高档的病房当中,享有最高级待遇。

不过夏季里某一天,我宽大的病房当中又多了一张床。那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同岁的小女孩儿,扎着黑色双马尾,碧绿的大眼睛像是翡翠一般摄人心魄。她很漂亮,即便我直到现在的一生中从未见过和我同龄的女孩子,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很漂亮。

医生说好像最近住院的人越来越多的缘故,其他病房都被塞得满满的,没有办法只好让这个小女孩和我同住一间病房。已经把床都搬了过来还征求我的同意?但是我也并不反对,只求我那一如既往的生活不受到旁人打扰罢了。

但是我的愿望好像一直都没有实现过。

“那个,我叫夏柔,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那时并未看她的脸,只是听见了她如同百灵鸟一样清脆的声音。其实仅仅是声音就已经足够令人怜爱了,但我却像是一座长久屹立在南极的冰山,说出的话,语调中都带着冰山上的寒冷气息。我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这样冰冷地说道:“秋一痕,还有,别随意和我说话,很恶心。”

我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恶心?不,这只是在形容自己而已,我想对她说的是:别和我说话,我会令你感到恶心。请原谅一个不自信的人一瞬间带来的冷漠吧,哪怕我知道这种冷漠所带来的极其恶劣的后果。我也依然无法避免,自身的缺陷。我再一次憎恶起语言,这种能力比起搁在我的身上,搁在任何一个渴望交流的动物身上都要好得多吧。

于是我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比之以往更加可怕的沉默,除了沉默之外,还有一个女孩儿轻声地啜泣。但她十分地忍耐,当护士来的时候,还以为我们已经成为了好朋友,因为她在哭完之后,笑容又变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不仅面对着护士,而且面对着我。

在三天后,她逗弄着“亚历山大”,我把头转向窗外,用我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声音,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她几乎是在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意:“我没有在责怪你哦。”她的声音,果然像百灵鸟一样好听。

她成了我的朋友,我一生中唯一而绝对的朋友。但是我还是很沉默,即便是面对着她,我也很难用富含感情的语调说出什么可以逗得人发笑的话,所以我尽量不说话,只用耳朵聆听。她是很喜欢说话的,仿佛带有着对世间一切事物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她感到自己如果不去言语的话,那么自己的生命中一定会缺少什么东西。我仔细地聆听着她的一言一语。

她说:“我很想去看看世界各地的景色,如果只是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中的话,那么就什么也做不了。我很怕独自一人,所以的话也想要一个人陪伴着我,如果我们都可以离开这里就好了呢,我们可以坐飞机飞到各个地方,看看不一样的蓝天白云,不一样的月光星辰……话说你都没有看过彩虹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在屋檐下等待一场雨的停止,那时候,就可以闭上眼睛,期待着下一秒的绚丽……”她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是从这些话中,我又强烈地感受到那种生命的气息,无论在哪里,即使就在这间小小的病房中,也可以看见无尽的世界。

她自由的谈吐,我自由的聆听,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美妙的时刻了。

又是在这个夏季的某一个时刻,突然间下起了雨。夏天的雨很是频繁,频繁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步。但有时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毕竟雨这种东西,缺少了的话就真的是不得了了。

狂躁的风卷来大片大片的乌云,窗外一下子就变得昏暗,乌云中夹杂着紫色的闪电,蛇一般地乱舞。几片被吹落的绿叶撞到了窗户上,又很快地飞到了别处。

这时如果把窗户打开的话,一定有着别样的舒爽吧。但是,夏柔却表现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每当雷声响起,她都要哆嗦一下。一旦天地霎时间变得透亮,她就要紧紧捂住耳朵。这时的天气,对她来说应该是充满了恶意的吧。

“你很害怕打雷的吗?”我问。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大叫道,因为她把耳朵捂得死死地,当然听不见我的话。其实,医院的隔音效果还是挺好的,雷声在这里也变得挺小,倒是她冲我喊话时的声音比较大一些,医院里要保持安静的规定也被这个可爱的女孩儿抛之于脑后。

又一次雷光闪过,她紧闭双目,像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打雷真的是讨厌死了!”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孩子,叫护士的话也完全有些小题大作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东西,只是感觉我一厢情愿地靠近她,然后凭借一股不知来自于何处的冲动把她拥入怀中。我感受到她娇小的身躯在颤抖,我感受到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悸动……许许多多从未感受到的东西,都在这个时候都感觉得到。

大雨过后,我惊奇地发现窗台上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才刚刚露头就被我发现了,十分稚嫩,让人分辨不出着到底是什么植物。但是,在这种地方竟然都能够成长,让我对于“弱小”这一词的含义表达出了深深的怀疑。

“夏柔,你看那里。”我指了指阳台。

她倒是一惊,是对于我拥抱她的事情难以忘怀,还是对我主动找她谈话感到惊讶?都无关紧要。她看着那个弱小的生命,露出了十分震撼的表情,她就像打雷时那样的叫道:“妖精!”妖精?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的思维模式,妖精就是那种植物的名字吗?我没有意识到,她所说的妖精,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夜里,我睡的很香,但我知道,就在这天夜里,夏柔与所谓的妖精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我一直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医生对我的断言,一次又一次地让命运在我的面前地下头颅。但我终于发现有时候死神离我如此之近,我无论跑得多块,跑得多远,都逃脱它的追击。

我进入了重症监护室,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之下。也许随便某个时刻,当我的梦境破碎的时候,我就会离开这个我曾经如此厌恶的人世,但我总感觉有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我,千万不要跨过那一扇门,否则的话一切都有没有意义。我在某一个时刻产生了对人世的留恋,并且这种留恋愈加深刻。我在迷迷糊糊中轻呼:“我不想死,我还有愿望没有实现……”

愿望?愿望是什么呢?我从小到大从未向别人所求过什么,我从未因为想要什么东西而流下眼泪。眼泪是懦弱的标志,我一度怀疑除了刚出生时我第一次的哭泣,是否其他时候我还曾流过眼泪。

但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纵然我如此困倦,我依然感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划过,我想要活下去,如此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这种愿望支撑了我七天。这七天为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我不知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自己,但是我活了下来……

夏柔和我一同出的院,我和她都得到了完美的痊愈,医生说这真是一个奇迹,我想他总算有几句话是说对了的。但我和医生都错了。

我出院那天,亚历山大死了,那株长在窗台上的生命却开出了一朵鲜艳的小红花。真是美丽的花朵啊……

我听着爷爷讲着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夏夜,爷爷留下了眼泪。

爷爷说,本不该是这样,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错。奶奶本不该这么早的离开这个世界,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爱比自己要强烈得多。但纵然如此,爷爷对于奶奶长达几十年的思念依旧提醒着他,她的的确确已经永远永远地离开了。

爷爷坚信那个时候是妖精帮助他活了下来,他感谢着妖精让他可以和奶奶结为连理。但我左右思考,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我在最绝望一刻终于明白了:爷爷奶奶都被欺骗了,我也被欺骗了。妖精什么的,恶魔什么的……都是虚伪的谎言,最后存在的,只有代价与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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