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耀眼的金线，正好落在林薇眼皮上。
她蹙了下眉，下意识想翻身躲开，手臂一动，却感觉到一阵陌生的酸麻——昨晚最后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脖颈僵得厉害，极简风格的沙发好看归好看，实在不适合过夜。
意识缓缓回笼，昨夜的记忆也随之清晰。
雨夜，酒吧后巷，湿漉漉的兔子，还有浴室门后那声慌乱的轻响。
林薇睁开眼，客厅里一片安静。晨光给冰冷的黑白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极淡的清新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浴室门开着，里面整洁如初，仿佛昨晚那个仓惶的身影只是她无聊梦境里的一个片段。
走了？
这个念头掠过时，林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意料之中，又好像……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本就是一时兴起，走了也好，省去麻烦。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起身去冲个澡，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
叮。
像是瓷勺碰到碗边的轻响。
林薇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开放式厨房。
然后，她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更加充沛地洒在中岛台上，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温暖。苏小雅背对着她，身上已经换回了昨晚那套洗过并烘干的棉布裙，裙子有点皱，但干净清爽。她微微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将锅里什么东西盛进两个白瓷碗里。
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轮廓，柔软的发丝在耳边轻轻晃动。
她在做早餐。
这个认知让林薇在原地停了两秒。她没出声，只是倚在墙边，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苏小雅似乎没察觉她的靠近，盛好粥，又转身去拿筷子。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林薇的目光。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睁圆，像又被吓了一跳。
林薇忍不住笑了。还是这么容易受惊。
“早啊，”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还以为你走了。”
苏小雅握紧了筷子，稳了稳心神，才小声道：“……我借用了你的厨房，煮了点粥。”她顿了顿，补充，“我看冰箱里……有米。”
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意识到自己擅自动用别人东西可能不太好。
林薇的视线扫过中岛台上的两碗白粥，煮得稠度适中，冒着温热的白气。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切得不太均匀的酱菜，看样子也是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
很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的一餐。和她平时要么不吃、要么叫高级餐厅外送的早餐风格天差地别。
但那股温热朴实的香气，在冰冷的晨间空气里，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是吗？”林薇走过去，很随意地在高脚凳上坐下，支着下巴看她，“所以，这是……报答收留之恩？”
苏小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那碟酱菜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你收留我，我……应该做点什么。”她把一碗粥放到林薇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却并不坐，只是站在台边，垂着眼小口喝起来。
姿态依旧是拘谨的，保持距离的。
林薇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米粒饱满，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指尖微暖。她尝了一口，味道很清淡，只有米香。
“味道还行，”她评价得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苏小雅捏着勺子的手指上，那里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就是厨艺有待加强。”
苏小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想藏，顿了顿，又没动，只是低声说：“刚才……不小心烫了一下。”
林薇放下勺子，忽然站起身。
苏小雅以为她要做什么，身体又下意识绷紧了。
却见林薇转身走向客厅，从电视柜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走回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一管烫伤膏。
“手。”她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点不由分说。
苏小雅愣了一下，看着那管药膏，又看看林薇。女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点疏离的样子，但拿着药膏的手却伸在那里，等着。
犹豫了几秒，苏小雅慢慢地把烫伤的那只手伸了过去。
林薇握住她的手腕。女孩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她挤出一点药膏，用指腹蘸了，轻轻涂在那小块红痕上。
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利落。但指尖的温度和药膏冰凉的触感形成对比，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小雅屏住了呼吸，视线落在林薇低垂的睫毛上。这个女人连睫毛都长得有些过分，卷翘浓密，在晨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靠得有点近，身上有淡淡的、和她浴室里同款的木质香气，混合着刚睡醒的暖意。
“好了。”林薇松开手，把药膏盖子拧好，“下次小心点。我这儿可没有常备烫伤药的习惯。”
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却带着点嫌弃的意味。但苏小雅看着被妥善涂好药膏的手指，那点微弱的刺痛感被清凉覆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笨拙的、别扭的“照料”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她声音很轻。
林薇没应这句谢，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勺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随手为之。她搅着粥，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点戏谑的调子：
“不过，苏小雅，你这算不算……”她抬眼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登堂入室，还反客为主了？又是用我的浴室，又是动我的厨房。”
苏小雅喝粥的动作停住，脸又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理亏，但又隐约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真的在生气或指责。
她捏着勺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眼，看向林薇。那双总是盛着怯懦和惶惑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点别的情绪——像是被逼到墙角后，生出的一点点微弱却执拗的脾气。
“那……林小姐昨晚收留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打算一直让我睡沙发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薇搅粥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苏小雅，看着那双明明紧张却强撑着与她对视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玩味或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愉悦的震动。
“有意思。”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苏小雅，“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
苏小雅被她笑得耳根都红了，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重新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不再吭声。
但林薇的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昨晚那点“饲养”游戏带来的无聊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更具挑战性的兴致。
这只兔子，好像并不完全是她以为的那种，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她端起碗，将剩下的粥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踏实的暖意。
“沙发确实不舒服。”林薇擦擦嘴角，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却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次卧空着，床单被套在衣柜上层，自己换。”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充道：“以后用厨房，小心点。我可不想下次半夜送你去医院。”
说完，她便趿拉着拖鞋，慵懒地走向主卧的浴室，准备冲澡。
苏小雅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涂了药膏的手指，再看向桌上那两个空了的碗碟。
晨光愈发炽烈，将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心里那片冰冷的、惶惑的角落，好像也被这阳光，和刚才那场短暂又奇特的“交锋”，烘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温度。
那句“以后”，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一个默许的承诺。
她好像……暂时可以留下来了。
在这个陌生女人冷淡又别扭的“领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