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阳光比工作日更加慷慨。
林薇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带着低气压打开门，门外是笑得一脸灿烂的房产中介，身后跟着一对探头探脑、想要看房的情侣。
“林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之前约好今天十点看房的……”中介的声音在林薇越来越冷的注视下逐渐变弱。
林薇这才想起，大概半个月前，在她还觉得生活极度无聊、公寓空旷得令人烦躁时，曾随口答应中介可以带人来看这套房子——她动了卖掉的念头，或许换个小点、不那么冷清的地方。
可此刻，看着陌生人在她的客厅里踱步、对着她的装修评头论足，林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尤其是当中介指着次卧说“这间房采光很好，适合做儿童房或者书房”时，那股不适达到了顶点。
“不卖了。”她打断中介的滔滔不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淡，“房子不看了，请你们离开。”
中介和那对情侣都愣住了。
“林小姐，这……我们之前说好的……”中介试图挽回。
“我说，不卖了。”林薇提高了一点音量，眼神里的锐利让中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打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送走一脸懊恼的中介和莫名其妙的情侣，林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客厅里还残留着陌生人的气息。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次卧紧闭的房门。
刚才那么吵，苏小雅应该也被吵醒了吧？她没出来，是在害怕，还是……不想介入？
林薇走到次卧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苏小雅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是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紧张。
“刚才……有人来看房？”她小声问。
“嗯。”林薇应了一声，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过现在没事了。”她顿了顿，看着苏小雅清澈的眼睛，忽然问，“你……想搬走吗？”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似乎不该是她问的问题。当初说好只是“暂住”。
苏小雅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飞快地摇了摇头：“不，不是……”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林小姐，我……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这次轮到林薇怔住了。
“工作？”
“嗯。”苏小雅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眼神却比以往多了些认真的坚定，“我不能一直……白吃白住。我想自己赚钱，付你房租，或者……做更多家务也可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坚持。像一株柔弱的藤蔓，试探着想要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能直立起来。
林薇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总是怯生生的女孩，此刻说要“找工作”的样子，竟有几分……顺眼。
“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林薇抱起手臂，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随意，但那份锐利的审视淡去了。
“便利店，或者咖啡店……都可以。”苏小雅说，“我看到楼下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在招兼职。”
便利店。林薇脑海里浮现出那种地方：狭窄的空间，明亮的白炽灯，琐碎的商品，还有可能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顾客。不是什么好去处，尤其对她这样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女孩。
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担忧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随你。”林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别找太远的地方，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多问。这平淡的回应，却让苏小雅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勇气似乎也膨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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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苏小雅真的成了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夜班兼职店员。
她的工作简单又枯燥：收银，补货，整理货架。工作服是难看的深绿色围裙，但她穿得整整齐齐。第一次独立完成收银，第一次应对挑剔的顾客，第一次在深夜独自守着空旷的店铺……每一个“第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却又在完成之后，生出一点点笨拙的成就感。
她开始有了微薄的收入。第一次领到薪水那天，她犹豫了很久，抽出一部分，小心翼翼放进一个信封，放在林薇的床头柜上。里面还有一张纸条：“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谢谢。”
林薇看到那个薄薄的信封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终，她没有把钱放回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封收进了抽屉。
苏小雅的工作时间通常从下午到晚上十点。林薇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时间。晚上九点半之后，如果她在家，总会走到窗边，向下张望那条通往便利店的小路。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步履轻快地走回来，她才会离开窗边，坐回沙发或书桌前，假装一直在忙自己的事。
苏小雅也会跟她分享一些工作上的小事。比如今天遇到了一个忘记带钱的老奶奶，她帮忙垫付了；比如学会了用咖啡机打奶泡，虽然拉花惨不忍睹；比如店长夸她整理货架很认真。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发亮，脸上带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生动的神采。不再是完全的怯懦和依赖，而是一种慢慢建立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底气。
林薇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目光会落在她生动的表情上，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林薇难得准时下班，路过便利店时，想着苏小雅应该快下班了，不如顺便买点东西，然后……一起回去？这个念头让她脚步一顿，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苏小雅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整理货架高层的泡面。一个穿着同款围裙、看起来年纪相仿的男店员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泡面，正笑着跟她说着什么，还顺手帮她把另一盒泡面摆正。
“小雅，你这样摆不对，商标要朝外。”男店员的声音带着笑意，态度很自然。
“啊，谢谢小雨哥。”苏小雅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笑容很浅，但很放松。
林薇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看到苏小雅对那个男店员笑。看到男店员很自然地靠近苏小雅，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看到他们之间那种……属于“同事”的、轻松自然的氛围。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薇的心脏。那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口吞下了未熟的青梅，酸涩的气息瞬间冲上喉咙，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皱起了眉。
“欢迎光临。”苏小雅这时才看到门口的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换上一点惊讶和……或许是紧张？“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小雨”的男店员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林薇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有些疏离的慵懒表情，走了进去。
“路过，买点东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些。她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瓶苏打水，然后走到收银台。
苏小雅赶紧跟过来，动作有些慌乱地接过水，扫码。小雨也回到了收银台后面。
“一共六块。”苏小雅小声说。
林薇用手机付了款，拿起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苏小雅身上，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小雨。
“什么时候下班？”她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还有……十五分钟。”苏小雅回答。
“嗯。”林薇点了点头，手指在冰凉的矿泉水瓶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幼稚和突兀的动作。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将苏小雅耳边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头发，轻轻别到了她耳后。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苏小雅温热的耳廓。
苏小雅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旁边的小雨也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林薇却像没事人一样，收回了手，语气依旧平淡：“头发乱了。我先回去了，你下班直接上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店门，走了出去。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直到走出店门好几米，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林薇才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快，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刚才……做了什么？
那种幼稚的、近乎宣示主权的举动，完全不像她会做的事。可当时，看着苏小雅对别人露出那种放松的笑容，看着那个男店员靠她那么近，那股不受控制的冲动就涌了上来。
烦躁。非常烦躁。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和那股奇怪的酸意。
便利店门口，苏小雅还站在原地，脸颊滚烫，耳朵被林薇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在发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雨哥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小雅，那是你……姐姐？”
姐姐？
苏小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乱了。林薇刚才的眼神，动作，还有那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直接上来”……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林薇。
而此刻，走在回家路上的林薇，心里同样不平静。那股陌生的酸涩感并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扰人的存在。
原来，这就是……在意？
她好像，真的开始在意这只“捡来”的兔子了。
在意到，看到她对别人笑，都会觉得……不顺眼。
林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便利店明亮的招牌，眸色在夜色中深了几分。
苏小雅，你最好……
她没想好“最好”后面是什么。只是那份想要将兔子牢牢圈在自己领地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迫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