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滑过去。
苏小雅在林薇的公寓里，找到了一个近乎隐形的存在方式。她睡在次卧，那间屋子同样简洁得近乎空旷，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清晨阳光会准时泼进来，晒暖半张床。她每天在林薇起床前做好简单的早餐——依然是粥或面条，偶尔尝试煎蛋，成功几率五五开。在林薇下班前收拾好一切，尽量不留痕迹，像一阵小心翼翼的风。
林薇似乎也默许了这种模式。她依旧晚归，身上常带着酒气或淡淡的香水味，进门时对餐桌上扣着的饭菜不置可否，但苏小雅第二天总能发现碗碟被用过。两人交流很少，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却又奇异地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林薇难得没有出门，也没有钻进书房处理工作，而是陷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锁。手边放了杯黑咖啡，已经凉透。
苏小雅从自己房间出来，想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脚步不自觉放轻。她看到林薇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闭目养神。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滑落在一旁。
阳光斜射在她脸上，将她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柔和了些许，却也让眼底淡淡的青黑无处遁形。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唇线抿得有些紧。
苏小雅犹豫了一下，回房拿了条薄毯。走到沙发边，正要轻轻给她盖上，目光却被沙发角落一个半开的抽屉吸引。
那抽屉是电视柜的一部分，平日里严丝合缝，今天或许是被林薇随手拉出来找东西，没有完全推回去。抽屉里很空，只凌乱地放着几样小物件：一支旧钢笔，一个褪色的魔方，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吸引苏小雅目光的，是夹在笔记本边缘、露出一角的一张照片。
鬼使神差地，她极轻地凑近了些。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背景是阳光灿烂的操场，穿着蓝白相间的、款式有些过时的校服。高个子的女孩搂着另一个女孩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是林薇。不是现在这个妆容精致、眼神慵懒疏离的林薇，而是十几岁的林薇，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像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
被她搂着的女孩个子娇小些，笑容腼腆，但眼神同样明亮，充满信赖地靠着高个子女孩。
照片里的林薇，和苏小雅认识的那个林薇，判若两人。
苏小雅怔住了。她看着照片里那双毫无阴霾的笑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是什么，把那样一个鲜活的、充满热力的少女，变成了现在这个包裹在坚硬外壳里的女人？
她正出神，沙发上的林薇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
苏小雅吓了一跳，像做贼被当场抓住，慌乱地直起身，手里的薄毯差点掉在地上。她屏住呼吸，看到林薇只是换了个姿势，并没有醒来，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再不敢看那抽屉，轻轻将薄毯盖在林薇身上，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心还在砰砰跳。那张照片，和照片里截然不同的林薇，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苏小雅不再只是机械地准备早餐和晚餐。她开始留意林薇的生活细节。注意到她咖啡喝得太浓太多，注意到她书房的烟灰缸总是很快堆满，注意到她即使在家，背脊也挺得笔直，仿佛从未真正放松。
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照料”，开始无声地渗透进这间公寓的角落。
林薇某天早上起来，发现咖啡机旁边多了一罐蜂蜜，贴着一张便条，字迹工整却稚气：“蜂蜜水或许比黑咖啡好一点（如果不喜欢可以丢掉）。”她挑了挑眉，没说话，那天早上却真的泡了杯蜂蜜水。
又过了几天，她深夜从书房出来，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小碟洗好的、切成块的苹果和梨，旁边是牙签。没有便条，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书房里的烟灰缸，不知何时起总是干干净净。
甚至，她某次随口抱怨了一句颈椎疼，第二天就在沙发扶手上看到一个新买的、模样有些可笑的U型颈枕，灰扑扑的颜色，和她的沙发风格格格不入。
林薇看着这些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改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平静的冰面被投入了一颗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澜。有点烦，有点……不习惯。但当她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咬下那块清甜多汁的苹果时，那点烦躁又会被另一种陌生的暖意覆盖。
这只兔子，似乎正在用一种极其温和又固执的方式，“入侵”她的领地。
周五晚上，林薇有应酬，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她有些疲惫地打开门，却发现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也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食物香气，还有一丝……甜香？
她走到餐厅，餐桌上依旧扣着盘子，旁边却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纸盒。纸盒上印着城中一家很有名、也相当难预订的甜品店的Logo。
林薇愣住了。她记得这家店，以前偶尔会买，但最近忙，已经很久没光顾。
她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块卖相完美的栗子蛋糕，金色的栗子泥光泽诱人，顶端点缀着一颗饱满的糖渍栗子。
纸盒旁边，依然贴着一张便条。这次的字体似乎比之前更认真一些：
“听说这家蛋糕很好吃。谢谢你收留我。 ——小雅”
林薇盯着那张便条看了许久，又看看那块蛋糕。栗子蛋糕是她喜欢的口味，但应该从未对苏小雅提过。是她自己观察到的？还是……巧合？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口涌动。比蜂蜜水更甜，比颈枕更柔软，带着栗子泥般绵密的暖意，一点点浸润她习惯冷硬的心防。
她拿起附赠的小勺，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栗子的香甜瞬间在舌尖化开，细腻醇厚，恰到好处的甜。
很好吃。
她慢慢地吃着蛋糕，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次卧门方向。门缝下没有灯光，苏小雅应该已经睡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暖意里，忽然又掺进了一丝别的、更为复杂的东西。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打破眼下这种微妙平衡的冲动。
吃完蛋糕，她洗净勺子，却没有立刻回房。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悄然改变的小细节——蜂蜜罐，洗好的水果碟，可笑的颈枕。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次卧紧闭的房门上。
苏小雅。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而你留下的这些痕迹，又究竟想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夜色深沉，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那盏落地灯，投下一圈温暖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上的空蛋糕盒，和那张字迹稚嫩的便条。
林薇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种“被入侵”的感觉。
甚至，有点开始……期待明天早上，餐桌上又会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