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时钟的指针早已滑过凌晨一点。
苏小雅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从便利店带回的过期杂志,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她时不时看向玄关,耳朵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林薇还没有回来。
这不是林薇第一次晚归,甚至可以说,深夜带着酒气回家是她的常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下午,林薇出门前,苏小雅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晚上会不会回来吃饭,林薇只是匆匆套上高跟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有重要应酬,别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之后,苏小雅的心就一直悬着。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一种模糊的、不安的预感。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的消息。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让夜晚显得更加空寂漫长。
就在苏小雅几乎要被困意和担忧拉扯着坠入梦乡时,门锁终于传来了转动声。
咔嗒。
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笨拙,不像平时林薇利落干脆的开锁方式。
苏小雅立刻清醒过来,放下杂志,快步走到玄关。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开走廊的灯,昏暗的光线下,她斜倚着门框,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带拖在地上。身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也不似平日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微湿的额角。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林薇抬起眼,看向苏小雅。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戏谑或疏离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失了焦距,像蒙着一层水汽。她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的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她身上惯有的香水味,随着夜风一起涌了进来。
“你……还没睡?”林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句子也说得有些慢,像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舌尖挤出来。
苏小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林薇。脆弱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甚至有些……狼狈。
“我在等你。”苏小雅轻声说,上前一步,想伸手扶她,又有些犹豫,“你喝了很多酒?”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似乎想自己走进来。脚步刚迈开,就是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小心!”苏小雅再顾不得其他,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是一片冰凉的西装布料,但布料下的手臂肌肤却透着异常的滚烫。
林薇的重量压过来,比苏小雅想象的要沉。她咬着牙,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林薇挪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林薇靠在她身上,头无力地垂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带着酒气,却奇异的不难闻。她的身体很热,隔着两层衣服,苏小雅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体温。
“你发烧了?”苏小雅努力支撑着她,声音里带着焦急。
林薇含糊地“嗯”了一声,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呻吟。她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苏小雅单薄的肩膀上。
苏小雅艰难地将她扶到客厅沙发边。林薇几乎是跌坐进沙发里,身体软软地陷进去,头仰靠着靠背,眼睛半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裂发白。
苏小雅蹲下身,用手背试探地贴上她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我去拿毛巾和退烧药。”她说着就要起身。
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
力道不大,但因为突然,让苏小雅吓了一跳。她低头,对上林薇半睁的眼睛。那层水汽似乎更重了,迷蒙中透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
“别……”林薇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破碎,“别走。”
两个字,像两片羽毛,轻轻落在苏小雅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从未听过林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戏谑,不是疏离,而是……依赖。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苏小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她反手握住林薇滚烫的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我不走,我只是去拿药。你发烧了,得吃药。”
林薇看着她,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又很快被雾气覆盖。她慢慢松开了手,指尖却依然留恋似的勾着苏小雅的手腕,最后才无力地垂下。
苏小雅快速跑到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又翻出药箱里的退烧药和退热贴。回到客厅时,林薇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沉重。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薇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哄着:“林薇,醒醒,把药吃了。”
林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着她的手,艰难地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眉头因为吞咽的动作而痛苦地皱起。
苏小雅用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又撕开退热贴,小心地贴在她滚烫的颈侧和腋下。林薇的身体因为冰冷的触感而轻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抗拒,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
做完这些,苏小雅想让她躺平休息,林薇却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冷……”她含糊地呢喃,身体蜷缩起来。
苏小雅看着沙发上明显不舒服的姿势,又看看林薇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她咬了咬牙,俯身,一手穿过林薇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薇比她高,也重,苏小雅抱得很吃力,手臂都在发抖。但她一步一步,稳稳地将林薇抱回了主卧,轻轻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盖好被子,苏小雅想去打盆热水给她擦身,衣角再次被拉住。
这次林薇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固执地揪着那点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呼吸依旧滚烫急促,脸颊的红晕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艳丽的脆弱。
“别走……”她又低声重复,像迷失在噩梦里的孩子,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小雅。”
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苏小雅”,而是“小雅”。在意识模糊的深处,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苏小雅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滚烫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轻轻回握住林薇滚烫的手。
“我不走。”她低声承诺,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在这里陪着你。”
仿佛听到了她的保证,林薇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揪着她衣角的手指也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仍虚握着。
苏小雅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时不时替她换下额头的毛巾,用温水擦拭她滚烫的手心和脖颈。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只有床头灯洒下一小圈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床上昏睡的女人和床边守候的女孩。
时间缓慢流逝。林薇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体温似乎也降下去一些。她不再喃喃呓语,只是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苏小雅的方向靠了靠,似乎在寻找热源和安全感。
苏小雅没有动。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但她强撑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林薇的脸。
看着这个平日里强大、疏离、仿佛无懈可击的女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因为发烧而显得苍白脆弱,苏小雅心里那层小心翼翼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夜被彻底冲垮了。
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那个“收留”她的、玩世不恭的林薇。她看到了她的疲惫,她的孤独,她坚硬外壳下柔软的、也会受伤的内里。
而她,苏小雅,竟然是被她在这种时刻,下意识依赖和抓住的人。
这个认知,让一种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温暖的责任感,悄然在她心底生根。
天快亮的时候,林薇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的手也终于完全松开了苏小雅的衣角,平静地搭在身侧。
苏小雅这才敢轻轻抽回自己早已麻木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她站起身,看着林薇安稳的睡颜,俯身,极轻极轻地,用指尖将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开。
然后,她关上床头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天际泛起的鱼肚白,透过窗帘缝隙,带来熹微的晨光。
苏小雅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昨天林薇随手丢在那里的薄毯。毯子上还残留着林薇常用的木质香气,和她身上隐约的、退烧后清爽的气息。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林薇抓住她手腕、含糊地说出“别走”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改变了。
她们之间,不再仅仅是“收留者”和“被收留者”。
而是,在某个深夜里,彼此需要、彼此依赖的两个人。
苏小雅在晨光中闭上眼,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而主卧里,沉睡的林薇在无梦的安眠中,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安心,紧抿了一夜的唇线,终于微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