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七第一次感知到“世界之子”的时候，她正在用叶片覆盖新世界东北角的一座山脉。
那是她推进融合的第七天，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乏味。
法则屏障啃起来像嚼老腊肉，费牙，但慢慢地也撕开了口子，魔界的混沌气息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渗了进去。她正打算把触手再往前伸个几十里，却忽然在某座山脚下的小镇边缘，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不对，不是单纯的墙。
是一种……怎么说呢？
像是她的根须不小心按到了一只冬眠的刺猬，对方翻了个身，然后她伸出去的叶片就滑开了。
陆七七的叶片集体顿了一下。
她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自己的魔力像水珠滚过油面一样被弹开的存在。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以后她可能知道这是好奇，但是现在已经当非人时间非常长的陆七七并不明了这种陌生情绪。
而一般当她摸不清楚自己想干嘛的时候，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破坏。
于是，她把整座山包似的叶片全都调转方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了那个小镇上空。
“有意思。”
她透过层层叠叠的叶脉，像通过上百个镜头同时观察一个蚂蚁窝一样，锁定了目标。
那是个年轻的人类男性，二十出头，黑头发，瘦，眼下一片乌青，正侧躺在一张堆满书的窄床上，一边啃着薯片，一边慢慢地翻页。
陆七七观察了他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这个人类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翻书，看书的姿势没变过，甚至连眼皮耷拉的弧度都没有调整过。
窗外的镇民在吵架，楼下有小孩在哭，一只野猫从他窗口跳进来又跳出去，全部被他自动过滤掉了。陆七七试着用一片叶子敲了敲他的窗玻璃，对方毫无反应。
她又试了制造一声巨响，按陆七七的破坏程度，她制造出来的声响足能让普通人类直接耳膜炸裂。
而那个男人的反应是——把枕头拉过来盖住了耳朵。
然后……继续看书。
陆七七沉默了很久，她的叶片们互相碰了碰，发出窸窸窣窣的商量声，最终达成一致结论：
“这丫脑子有问题吧？”
接下来三天，陆七七进行了系统的试探。
第一天，她派了三只暗兽过去。暗兽们很兴奋，它们难得被主人指派“捕猎”而非“当苦力”，吭哧吭哧冲向小镇，踏平了三条街，最后一只撞进了那间堆满书的屋子。
暗兽张嘴，獠牙距离那男人的脑袋只有三寸。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抬手把暗兽推开了，就像推开一只蹭他的猫。暗兽摔出窗外，懵了，爬起来想再冲，被陆七七用根须拽住了尾巴拖回来。
“不行，不是要你吃他。”陆七七用叶片给暗兽传话，“我要看他应激反应。”
暗兽委屈地趴下了。
第二天，陆七七直接掀了他的房顶。
她在小镇上空制造了一场法则风暴，雷暴、冰雹、夹杂着魔界的黑雾，精准地把那间屋子的屋顶整个掀飞了。
木梁断裂、瓦片四溅、雨水灌进去把书全浇湿了。
而那个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搬了一张没湿透的桌子到墙角，把被水泡了一半的书一本一本摊在桌上晾着，然后自己坐在桌子底下避雨，后背靠着墙，从怀里抽出一本防水封皮的小册子，继续看。
“……”。
第三天，她决定来点狠的。
一根粗如合抱之木的房梁被她拆下来，精准地砸向他的头顶。
这一下就算砸不穿他的脑袋，也该砸出点痛苦的叫声吧？
普通人类被这么砸一下，要么躲，要么惨叫，要么至少会抬手挡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房梁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天灵盖，然后像砸在铁砧上一样弹开了，滚落到墙角。那男人脑袋上豁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滴在他的防水小册子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清了，是红色的，然后把小册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血糊脏，接着看书。
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没从书页上离开过。
陆七七的所有叶片同时静止了。她作为魔界之主，执掌整片大陆的法则，在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她杀死过暗兽、吞噬过法则、碾碎过无数敢于反抗她的魔物，她的威严在这片荒原魔界里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
而现在，一个人类，一个被她当玩具一样砸了三天的人类，用完全无视她的方式把她彻底干掉了。
“……”。
陆七七的根须在地心深处绞紧了一下。
她决定亲自去。
深夜，风暴停了，雨也住了。被打穿的小镇中央，那间没了屋顶的房子像一只张嘴的蛤蟆，湿漉漉地趴在那里。桌下的男人已经把防水册子看完了，此刻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血已经凝在脸上，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
陆七七从窗外走了进来。
她的本体还是人类的形状，黑发，绿眼，皮肤白得发灰，像是刚从土里长出来还带着泥色。她赤着脚，踩过满地碎瓦和湿透的书页，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看着桌下蜷着的青年。
沈闲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坐直一点。他只是把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确认眼前确实站着个人，然后说：
“你要杀就快点，我刚好困了。”
陆七七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她看了他一会儿，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人类的情感波动。
“你不怕我？”她问。
沈闲想了想。“怕。”
“那你为什么不动？”
“动了就不怕了吗？”他反问。
陆七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出乎她预料的反问句，她以为他会说“我跑不掉”“我认命了”“求求你放过我”之类的，任何一种人类在面对死亡时常见的反应。
但沈闲给的答案是逻辑自洽的：如果恐惧不因行动而消除，那么行动就没有意义。
她重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沈闲说，“但你把我房子掀了，书也湿了一半，应该挺厉害的。”
陆七七沉默。
“我可以杀了你。”她说。
“嗯。”沈闲点头，“我刚才说了，你快点。我是真困了，这两天你搞来搞去，我三天没睡够八个小时。”
陆七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又迅速把它压了回去。
“我不会杀你，”她说，“你还有用。”
沈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每次有人说‘你还有用’，后面都很麻烦。”
陆七七转身走向门口，踩过满地碎瓦，走到月光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会来接你，把你想带的书都收拾好，只限一箱。”
“一箱不够。”
“半箱。”
“……一箱半。”
陆七七看了他两秒。“一箱半，后天正午。”
她走进夜色里，身形像墨溶于水一样融入黑暗，消失了。
沈闲靠回墙上，仰头看着那个破了洞的天花板，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一脸干涸的血和疲惫的脸上。他嘟囔了一句，音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早知道就不该出门买那本漫画。”
他翻了个身，在桌子底下蜷成一团，三秒之内睡着了。
而几十里之外，陆七七站在一座山巅上，所有叶片同时舒展开来，铺满了整片天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人类手掌，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有意思。”
她说。
叶片的窸窣声在夜空里响成一片，像一群看不见的生物在窃窃私语。魔界的夜色吞噬了一切，而陆七七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鬼火。
她找到新玩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