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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 05』
打扫战场比预想中更废功夫。
主要是为了回收方才的战斗中使用过的人偶和人偶碎片，以及法斯和贝塔的遗骸——这些东西若是落入文明手里，可能从中解析出于我们不利的信息。
掀翻整个『05』的第一块骨牌已被推倒。等待连锁反应发生时，最该做的便是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碍，以方便事情继续依照妮娅的计划发展。
外神和哉罗文明是否留有什么后手，目前我还无法探明。
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被我的两具人偶用提线紧紧锁住关节与脖颈的哉罗曦人文明最高行政官，詹伯·曦·竺尼尔，正低着头，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身下的焦土。
她的意识里，已然仅剩茫然的绝望。
“艾·空！没有受伤吧！？”
总算是休息够了的妮娅从我背上一跃而下，与行政官擦身而过，跑到艾·空身前。
艾·空瘫坐在仍然带着温热的焦土之上，没有回应妮娅的话，眼中充斥着与行政官如出一辙的茫然。即便在我提线的保护下，她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妮娅还是关切地俯下身去，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于是，妮娅身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血污，沾染在艾·空保持着洁净的脸上。
艾·空僵住了。即便思考回路仍在不断输出危险、逃离、保证生存的信号，她还是无法做出任何抵抗。顺从眼前这个超乎想象的存在，就是存活概率最高的选择，这是不争的事实。对艾·空而言，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她完全被动地接受着妮娅的关照，就像以前的任何时候一样。
趁着妮娅去找艾·空的时间，我操纵人偶，松开捆绑詹伯行政官的提线，任凭失去受力的她脸朝下摔向地面。
这是最后的两个人偶。将它们收回到『空白房间』后，我伸展着在概念混乱的影响下仍未恢复知觉的手指，对行政官开口道：
“还有话要说吗？”
“……这是我，詹伯·曦·竺尼尔，个人的决定。”（异世界语）
詹伯匍匐着，将头深埋向地面，以跪姿面对我。
“……将霍利亚先生和妮娅小姐，将支配者，认定为具有重大威胁的对象；联合其他高位存在，对你们实行绞杀，这些都是我以个人身份做出的决定。早在与你们进行交涉之前，我就已经卸任了哉罗399星联最高行政官的职位……所以，今日之事，是我个人的所作所为，是我个人的罪，与哉罗文明毫不相干。”（异世界语）
她逐字逐句地沉声说道，低下的头颅马上就要碰到我的鞋尖。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们因为今日之事而心怀愤怒，请……请务必，只责罚我一人。”（异世界语）
“你在说谎，詹伯。早在与我们第一次和谈时，你就说过，你个人不能代表全文明的意见。”
当场拆穿了詹伯的谎，即便我能理解她说谎的缘由。
“是觉得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吗，詹伯？”
妮娅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插入了对话。艾·空则跟在身后，手被妮娅紧紧攥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詹伯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些。
“妮娅强调过无数次了。支配者是妮娅，不是霍利亚。即便要为自己意欲抹杀霍利亚和妮娅的行为辩护，詹伯也该来找妮娅讲才对。不是吗？”
妮娅接着逼问道。
方才的那一摔，摔碎了詹伯的眼镜，还撞出了鼻血。破片划开的伤口和如注的血流，让地上的渣土轻而易举地附着在詹伯的脸上。但妮娅并不在意这些，她上前两步，挡在我的身前，伸出手，提着詹伯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没有回避的余地，艾·空只得面带不忍地紧闭双眼，好让自己看不到两步距离外的惨状。
“早在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妮娅就展示过支配者的力量。妮娅随时能让詹伯脚下的这颗行星撞向最近的恒星，但妮娅没有这样做。为了帮助詹伯，妮娅还平息了这颗行星上人类的恐慌。对于哉罗曦人文明而言，妮娅与文明签订了合约，提供了超前的技术，直到詹伯撕毁和约的时候，妮娅依然没有对哉罗曦人表现过敌意。所以，妮娅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詹伯认为，‘支配者’会是一个不惜冒着全文明毁于一旦的巨大风险也要抹杀的威胁？”
詹伯也闭上了眼。
“……我们曾与星空定下了盟约。”（异世界语）
“什么？”
“星空铺展在我们头上的穹顶，缀满细碎的光点，替我们标注夜的边界，引迷路的人寻着方向。它赠我们亘古的璀璨，我们奉它无声的敬仰。”（异世界语）
不顾妮娅的皱眉，詹伯接着娓娓道来：
“可是，星空并非一成不变。它曾经消失，如今又出现在我们眼前。它传达过命运的启示，也降下过毁灭的天火。星空太辽阔了，辽阔到能装下我们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知识，我们踮起脚尖、望断脖颈，也触碰不到星空的一角。无论以前还是如今，我们如何叩问、如何揣测，它都只用一片深邃的黑，裹着点点微光，作为回答。”（异世界语）
“我们开始怕。怕它并非对我们视若无睹，怕它在暗中计算我们的存亡。怕它无垠的怀抱是在编织一张吞噬的网，怕它遥远的光芒是无数双眼珠，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又记在心里。无知让我们无法理解星空为何永远高悬，胆怯让星空的浩瀚压垮了我们的勇气。世上最令人胆寒的从不是什么兵戈相见，而是永远悬在头顶，近在咫尺，又让我们无从窥视。”（异世界语）
“终于，有一天，两颗星星从星空中落下，带来了‘星空将会为我们带来毁灭’的消息。终于，星星点燃了火焰，他们高喊着，‘让我们烧穿这片天，让星空坠落在地面’。”（异世界语）
“所以，我们相信了星星的话，毕竟它们曾比我们离星空更近。所以，我们终于有了一个一拥而上的理由。”（异世界语）
“这并非因为星空实际上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星空只要存在，就是我们恐惧的根源。”（异世界语）
“就像孩童会砸碎那只从不吵闹、却总映着天光的玻璃罐 —— 不是罐的错，只是罐里的星空太过闪烁，闪得孩童夜夜惊梦……咕！”（异世界语）
话音未落，妮娅倏地扯着詹伯的头发，将她的头颅撞向地面，动作之迅猛吓得艾·空又是浑身一颤。
虽然妮娅有收着力气，但这撞击还是足以让人类脆弱的头骨粉碎、凹陷。顿时，鲜血从詹伯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妮娅松开牵着艾·空的手，从行囊中掏出[空白按键]，对着詹伯连拍两下。苍白色的光芒从按键中融入詹伯的体内，顷刻间将她的伤势完全恢复，甚至连包含近视眼在内的慢性病都得到了根治，却只留下无法轻易消褪的濒死感与剧痛席卷全身。
“说得真好。星空在计算人的生死存亡……换做是妮娅的话，也会一样感到恐惧吧。但是，詹伯就没有考虑到一件事吗？”
面对如缺氧一般在地上抽动着、大口呼吸着的詹伯，妮娅微微一笑，俯下身去：
“如果，人类会出于恐惧而对星空不敬，也在星空的计算之中呢？”
不等詹伯反应，妮娅起身，给我一个眼神。
弯折手指，几根提线缠绕上詹伯的身体，联通她的意识。
同时，妮娅再次拍下手中的[空白按键]，清清嗓子：
“支配神祇对人类文明说话。”
[空白按键]闪烁着白光，将妮娅的声音传播进宇宙中每一个意识体的脑海。
“哉罗曦人无底线的寻衅，已经突破神明容忍的极限，其罪当诛。现在，妮娅，支配神祇，向全世界宣告——”
稍作停息后，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哉罗399文明，于此刻灭亡。”
………………
…………
……
“别追啦，阿尔朵妮！！！没听见吗！？杰洛派来的那两个疯子要拿我们脚下的行星撞太阳啊！！！？”
“那你别跑啊？！你不跑我不就不追你了，法——菈——磷——姐——姐——？”
“你也是疯子！！！把你……把你手里那根东西放下再跟我说话！！！！！”
在行星哉罗399b上的某处，阿尔朵妮依然在追着法菈不放。她们的吵嚷声，与哉罗399b、哉罗399c、哉罗399d三颗行星上所有人类的声音，一同沿着提线的传导，流入我和詹伯·曦·竺尼尔的脑海。
与此同时——
这三颗行星，正一齐以两百万千米每秒的速度，冲向距离它们最近的那颗恒星：哉罗399。这是妮娅在詹伯面前，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对[空白按键]输入的指令。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想看太阳撞地球。
半分钟前，这三颗行星外周悬浮着的，由高密度合金材料构成的人造星环，因相对速度的失衡，相继猛烈地碰撞在行星表面。这些巨大的人造天体撞击地面产生的能量相当于数亿颗以太能湮变弹同时爆炸，单是激起的地震就足以倾覆整个行星。
至于我们，则是在由提线保护的一块地皮上，安稳地观看着天空中正在逐渐增大的太阳。
身旁，詹伯仍在低着头，呆望着地面。我缠绕她的提线并没有收得太紧，而她也没有做出什么反抗。
“妮娅能读出詹伯的心理活动。妮娅很好奇，为什么詹伯要愤怒呢？哉罗曦人不是早就准备好逃跑了吗？看啊詹伯，天上都是飞船。”
妮娅侧着头，自顾自地念叨着。在她身后，一艘失控的飞船拖着悠长的焰尾划破天空、坠落在地面，再爆燃出冲天的火焰，为她娇小的身影打上炽红的背光。船内乘客临死前惶恐的哭喊与绝望的呼号，刹那间消散在我与詹伯共享的意识中。
这样的飞船并非个例——那些自三颗行星的地表升空、逃离家园的曦人航天器，有超过半数都在燃烧着坠向地面，接连不断，如同火流星雨一般——除去在地表震颤如此剧烈的情况下航天器起飞成功率本就不高的因素，单是那些被地震波抛上天空的建筑物、石砾乃至山体，就足以将这些妄图逃向宇宙的小小人造物尽数击落。
使用以太虫洞逃离哉罗星系的曦人也不在少数。只是，在[空白按键]释放出的强位面波动的干扰下，几乎没有一个虫洞能够通向正确的坐标。这个世界太大了。只能说，和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随机传送到一个适宜生存的空间坐标相比，还是大海捞针轻而易举。
制定在哉罗399星系讨伐支配者的计划前，詹伯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若是计划失败，哉罗文明的人民将处于何等水深火热的境地。但她无法在开战前疏散哉罗399星系的任何人，这会有将计划暴露给支配者的风险。所以她一定为人们留好了退路。
可惜，仅仅依靠航天器和以太虫洞，完全不足以为所有的哉罗曦人谋求一线生机。
“后悔吗，詹伯？假如那时没有听信外神的话，没有对支配者发动袭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哉罗曦人是不是就不会遭受灭顶之灾，文明是不是就能保住了呢？……对了，霍利亚，妮娅想起一件事。”
忽然，妮娅一拍手，起身问我：
“妮娅查到过，在哉罗399d地表的哪个地方，是不是以詹伯·曦·竺尼尔的名义开着一家福利院啊？小樓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对吧？妮娅没有去过，也看不到。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呢？”
闻言，詹伯的呼吸一窒。
弯折手指，使用提线延伸向妮娅所指的那家福利院，并将探查到的信息共享给詹伯和妮娅：
这是座藏在一片绿意中的福利院。米白的外墙爬着葱郁的藤蔓，暖光透过整齐的红木窗棂，洒在一个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单间内。活动室的木桌散落着彩色的积木和缺了几块的拼图，走廊的墙壁挂满着装裱好的字画。楼梯间的扶手上裹着绣着花的绒布，门楣上挂饰着晒干的香草与铃兰花。
仅仅只是看着这一个个角落、一处处细节，就能给人以安宁与温馨——
本该如此，如果不是这些角落下一秒就要被炽热的火舌和剧烈的地震所吞噬的话。
在这座福利院里的，无论老弱还是幼童，应当都称得上是詹伯在哉罗文明中最在意的人。
但是提线探测到，这些人并未使用航天器和以太虫洞逃离哉罗399d。相反，这些老人和孩子们，除去少数因伤病、行动不便而仍留在房间里的，剩下的几乎都挤在福利院地下的防空设施内，在建筑崩坏的丝丝裂响里瑟瑟发抖。那几艘为逃离而准备的航空器，也已然掩埋在因地震而开裂塌陷的地面中。
詹伯应当是给这家福利院安排了人手，保护他们逃跑的……哦，找到这些人了。
总共有三位特工。其中两位因地面塌陷与建筑倒塌而和飞船埋在了一起，都只露了半截身体在外。剩下的那一位，正蜷缩在那些老人与孩子中央，双手抱头，身体抖动得如同癫痫发作一般，默默地等待着死亡。
“明明指定了能力最强、综合素质最高的人选执行逃离计划，现在发生的事情应该也在你们的预期之内。为什么这些人都表现得如此软弱、恐慌呢？这些人在害怕什么，詹伯不觉得好奇吗？”
妮娅盯着詹伯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
实际上，表现出如此极端恐慌的曦人并非个例。无论是即将撞击地面的人造星环，还是行星地表，乃至地下防御设施里，甚至是已经成功升空的航天器内，都随处可见惊恐发作的曦人。他们浑身抽搐，或是哮喘窒息，亦或躁狂谵妄，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全身的肌肉紧绷中昏迷。出现这些症状的大多都是年轻力壮者，其他人的症状类似但并不剧烈，表现为心率、体温与呼吸速率的急剧升高。显然，这种情况并非单纯的群体性惊恐发作，它不足以解释曦人身上表现出的如此剧烈的症状。
见詹伯久久没做出回应，妮娅随即窃笑着解释道：
“刚到这个世界时候，妮娅不是用了什么手段，在哉罗399b上平息了一次曦人的恐慌吗？现在，妮娅只是做了一样的事而已。”
说着，她的手再次伸进了行囊。不过这一次，取出的东西并不是纯白色的按钮——
而是一颗粗糙的灰色石头。
石头给人的感觉依然是那样的不快。似乎只是把它拿在手里，就能有百虫不侵的功效。
[生灵契]。这是零诺为这块石头，或是说，“试做神核”，亦或是指它所蕴含的位面干涉而起的名字。
当然，称它以原本的名字也无妨——
“夏”。
将夏带回『空白房间』审问结束后，零诺将他的一切，包括他与生俱来的位面干涉能力，全部融进了这颗试做神核内。
刚进入世界时，为平息在哉罗399b引发的恐慌，妮娅用它将安定剂注入这颗行星上所有人类的体内。
不久前，贝塔被妮娅用骨刺贯穿时，就曾察觉到这颗试做神核发出的位面波动，因而感到震惊。而在这之后的全身肌肉麻痹，也是它的功效：妮娅用它在贝塔体内灌注了强效的神经毒素。
简单解释它的作用：手持这颗石头者，能够发动位面干涉：[生灵契]。是时，使用者可凭意念随意操纵一定范围内位面低于使用者的细胞生物。理论上这种操纵是没有极限的，但难度就像用铁勺挖穿一颗行星。妮娅还没有完全掌握[生灵契]，使用它的方式也完全是在模仿夏的做法：让生物在体内合成特定信息素，从而改变生物的行为。虽然当时做出了这种方式太过低效的评价，但在眼下的情况，也是绝对够用了。
“妮娅收回了赐予哉罗曦人的安定——具体方法是，向每个哉罗曦人体内添加抑制性神经递质的抗体。生物在缺失抑制性神经递质时，将无法抑制神经元的过度兴奋，无法维持神经信号的平衡。哉罗曦人将时刻处于焦虑、恐慌的状态，运气不好的个体可能还会因神经系统紊乱而死。”
“……那为什么，我不一样？”（异世界语）
终于，詹伯微微抬起失神的眼，问向妮娅。从刚才开始，詹伯的意识一直在接收着外界的信息。此时此刻哉罗曦人蒙受的苦难，如同流水一般尽数划过她的意识。
但是，与其他曦人的情况有所不同，现在我们面前这位曦人个体，詹伯·曦·竺尼尔，她的内心无比平静，好似一汪无风无浪的清潭。即便她的愤怒已达临界，却好像是被什么强行压制了一般，丝毫没有流露在外。
“因为，妮娅把从曦人那里取走的安定移交给了詹伯。妮娅想让詹伯在现在这种时候仍能维持清醒的思考。同样地，妮娅给自己也用了，因为妮娅其实也很生气。詹伯之前有关艾·空的言论，让妮娅直到现在都还真的很想砸烂詹伯的头，想得不得了。”
眼见詹伯又想闭上双目逃避现实，妮娅接着说道：
“虽然妮娅的确有点私心，想让詹伯清醒地品尝自己种出的恶果是什么味道，但妮娅的目的并不止于此。”
“你还想对哉罗文明做什么？哉罗文明已经行将毁于你们之手，你们还要怎样折磨哉罗曦人才肯满足？”（异世界语）
“妮娅已经没有想做的事了哦。至少对哉罗曦人是这样。支配者的审判已经降下，这样妮娅和哉罗曦人就两清了。”
妮娅把[生灵契]装回行囊，放松地伸展着四肢。
“倒是詹伯。现在，妮娅想再给詹伯一个机会。妮娅虽然不会撤回先前的判罚，但若詹伯想要做些什么事来挽回一点局面，妮娅也不会阻止。”
闻言，詹伯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我不明白。”（异世界语）
“很简单哦。原本的合约被詹伯撕毁作废，那再签订一个新的合约不就好了？妮娅和霍利亚不会违背已经签署的合约，这一点原则不会改变。”
缠绕詹伯的提线松解——然而这一次，她并未摔倒在地。妮娅伸出手来，搀扶住她的身体。
“来吧，詹伯。时间不多了。这回，詹伯总不会再说什么‘不能代表全文明的意见，还需要经过众议院的商议才能决定’之类倒胃口的话了吧？”
在詹伯面前，妮娅点亮自己全息板的屏幕，显示出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合约。
此刻，浮现在全息板倒影上的，是妮娅来到『05』世界后从未对人类展现过的，代表着绝对友善的微笑。
艾·空抿着嘴唇，瞳孔微微闪烁。眼看着妮娅反常的举动，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但她能做到的，只有保持沉默。
与此同时，距离哉罗399最近的行星，哉罗399b，已移动至即将接触恒星日冕层的位置。行星表层的液态水，开始因潮汐力牵引和板块运动而形成海啸，淹没近日点的陆地。
………………
…………
……
行星哉罗399d，竺尼尔福利院的地下防空设施内，忽然出现一道空间裂口，詹伯从中大步迈出。
“是詹伯妈妈！”“詹伯妈妈回来了！？”“是来救我们的吗，詹伯妈妈？”“行政官……”（异世界语）
很快，防空洞里躲藏着的老人与孩童们注意到詹伯的出现。不过，似是因为人造星环撞击导致了陆地板块运动，哉罗399d的地震依旧剧烈，支撑天花板的承重墙已然出现道道裂纹。这些弱小的曦人即便是想要上前迎接她，也无法挪动半步。
“……詹伯媽媽，是從哪裡走出來的？為什麼地面這麼晃，她還能站穩呢？”
随即，人群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女童发现了些端倪。正如她所言，在晃动到难以站立的地面上，詹伯却能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奔跑。在她的关节与四肢等处，好似有若隐若现的黑色细丝缠绕。
詹伯来不及回答女童的疑问。她只是一边示意着，让人们不要惊慌，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人群中央，来到那位特工身旁，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特工的口周溢满白沫，浑身僵硬，已经陷入不可逆的深昏迷。[生灵契]诱发的神经系统紊乱，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詹伯沉吟片刻，果断伸手摘下特工的目镜与耳机，戴在自己头上，重启电源。
紧接着，一道道以太信号自詹伯的目镜向宇宙深处发射。这些信号被依旧存留在原本坐标的人造卫星所接收、中转，经由以太虫洞技术，眨眼间传向数光年外的星域。
约四十秒令人难耐的沉寂后，詹伯眼前的目镜幽然亮起——有人回应了她向外发送的呼叫。
回应詹伯通讯的位置，在长钉82b。
“接到我主发向全人类的通告时，妾身就已料到，可能会有哉罗曦人向长钉82求援。可妾身断不曾想，发来求援之言的，反倒竟是你——詹伯·曦·竺尼尔行政官。”
耳机内响起轻如鸿毛而不显柔弱的、相当凝练的嗓音，徒花栞以一如既往的华贵姿态显示在詹伯的目镜中。
“闲话稍后再叙，徒花栞女士！哉罗文明危在旦夕，我需要借用徒花人的技术，在哉罗399bcd三颗行星表面生成尽可能多的、稳定的以太虫洞，供哉罗曦人逃生！”（异世界语）
詹伯急切地讲出自己的请求。
然而，数秒过去，徒花栞双目紧闭，不为所动。
见状，詹伯追问道：
“……徒花栞，你听明白了吗！？现在哉罗399星系的空间状态很不稳定，仅凭哉罗文明的技术不足以制造稳定通往安全坐标的以太虫洞！如果顾忌能源的话，我允许你随意调用哉罗文明的以太能源储备！我们没有时间了，每过一秒钟都会有无数的哉罗曦人丧命！你还在等什么！？”（异世界语）
“妾身，与妾身所代表的徒花文明，始终追随我主：支配神祇。灭亡哉罗文明乃是我主之命，妾身不当违抗。”
“灭亡哉罗文明，和救助哉罗曦人并不矛盾！即便在徒花人的教义中，也没有异族遭难时，徒花人当袖手旁观的教导！”（异世界语）
闻言，徒花栞半睁开眼，似是有些惊讶。
“徒花教义……？竟敢与妾身论及教义，你就不怕沾染徒花人的助燃之罚吗？……不对。我主既已赦你不死，又允你为哉罗曦人向外求援，这般情由……莫非你亦是身承我主之命而来？”
詹伯点头，承认徒花栞的猜测，即便她的内心充满着抗拒。至于助燃之罚，在[生灵契]的作用下，她已几乎无法再将任何负面情绪显露在外，自然能够免疫这种依靠引燃情绪来发挥作用的诅咒。
“——即刻起，支配神祇：妮娅与霍利亚，将重新恢复对哉罗曦人的中立状态。但是，支配神祇不会撤回对哉罗399文明的判罚，也不会承认哉罗399文明的存在。曦人个体：詹伯·曦·竺尼尔，将获赐支配神祇的守护。詹伯·曦·竺尼尔将永生不死，并拥有向支配神祇提出请求的权限，支配神祇将尽可能兑现请求的内容。但是，若提出的请求与哉罗曦人无关、有损本世界其他人种与文明乃至支配神祇的利益，神祇将拒绝请求并收回詹伯·曦·竺尼尔的权限。”
不到两分钟前，詹伯在妮娅递出的全息板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合约的内容，看似处处对哉罗曦人有利，却让詹伯的心中警钟大作。
在合约的下方，另起出一段，写着短短两句话：
“作为代价，曦人个体：詹伯·曦·竺尼尔，需完全效忠于仿生人：艾·空。若因服侍不周而让艾·空受到来自本世界任何人种、任何文明的伤害，支配神祇将立即废除合约，并毁灭世界上的所有文明。”
詹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签署这样的合约对支配神祇有何意义。
星空依旧希望与人类定下盟约，而人类依旧无法停止恐惧星空的深邃。
一边是与所有哉罗曦人一同万劫不复，一边是虚无缥缈但触手可得的一线生机。
詹伯·曦·竺尼尔没得选。
眼见詹伯不出一言的复杂神情，徒花栞沉吟许久。
她当然知道此刻哉罗文明的现状。自意识中接收到妮娅发向全人类的通告开始，她就在监控哉罗399bcd三颗行星的状态。此时，哉罗399b的近日点与恒星日冕层的摩擦，煮沸、浓缩着行星表面的海洋。浓密的水蒸气云向上升腾，在恒星的引力与超高温中电离。已然超过水沸点的地表温度正在点燃建筑，甚至熔化钢筋水泥，持续收割着这颗更加接近恒星的行星上的生命。
就在刚才，在这颗行星的近恒星侧，最后一位未能逃离的曦人，被蒸干了体内的最后一滴水。
直到现在为止，回应詹伯求救信号的，依然只有自己。瑕珏人本就不抱希望；煌人文明还需要一定时间中转才能将信号传输进微型宇宙内的熠耀34星系；长钉82曦人文明根本没人理会求救信号；而璨珏人……早在妮娅向全人类发出通告的时候，璨珏人的奈芙瑞比斯文明就向哉罗399文明宣战了。
终于，徒花栞长叹一口气。
“……罢，罢。”
随即，她向身后打出一个响指。
“柯托莉，去吧。”
在她身后，一位仿生女侍站起，快步退至詹伯目镜的影像之外。
随即，詹伯的耳机内传来声声嗡鸣——那是徒花文明的数据中心开始演算产生的噪响。
“已取得哉罗399bcd三颗行星的动态空间坐标。行星表面地形环境动态分析已完成。引力波干扰抑制已就绪。以太干扰抑制已就绪。……”
“演算完成——以太虫洞正在部署。”
瞬间，约两亿五千万道以太虫洞以平均每一平方千米一道的密度，在哉罗399b的远恒星面、哉罗399cd全星的所有宜居地区生成。以太虫洞的另一端均设置在行星长钉82c的高原、丘陵等气温较低的地广人稀带。这些地区足以容纳相当数量的难民，虽然环境荒芜，但短时间内不至于置人于死地。
“……妾身不敢违抗我主，终究不能将哉罗bcd三颗行星全行转移，只可替哉罗曦人尽这点绵薄，予他们一条逃生的门路。另外，妾身已通告长钉82文明，立即遣人营救沿虫洞逃生而来的幸存者。此便是妾身所能做的极限了。”
徒花栞话音未落，一道同样的以太虫洞在詹伯面前不远处生成。
“感激不尽！”（异世界语）
道过一声谢后，詹伯便赶忙将身旁簇拥着的孩子老人们往虫洞的方向推。
“虫洞那边是长钉82c，大家只要进去就安全了！”（异世界语）
也是在得到了詹伯的肯定后，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互相搀扶着，带上虽然浑身僵硬但还没断气的特工，在詹伯的注视下相继进入虫洞。就在詹伯松了口气，刚想转过身时，忽然，一声稚嫩的呼唤自虫洞方向响起。
“到了長釘82之後，一定要來找我們啊！可別忘了，詹伯媽媽，您下棋還沒贏過我呢！”
是那名年纪较小的女童。她跟在人群的最末尾，待所有人都进入虫洞后，她回头朝向詹伯呼喊道。
似是不想再耽搁詹伯的时间，女童只留给她一个独属于孩童的灿烂笑容，而后转身快步跑入以太虫洞。
“……这世道的小女孩真讨厌，一个比一个精。”（异世界语）
詹伯苦笑道，随即开始用手指捻动缠绕在自己指关节的黑色丝线。
“唉……”
耳机内传来一声轻叹。这时，詹伯才想起来，与徒花栞的通讯还没有挂断。
哪成想，耳机中接着传来的话语，再次激起詹伯的一身冷汗。
“……妾身原以为，前些日子将哉罗文明的仿生人悉数召回长钉82，已然是个再明白不过的警示了。”
“——”
不等詹伯反应，徒花栞留下最后一句劝告，便单方面断开了通讯。
只留詹伯一人在福利院的地下，面对着通向长钉82c的以太虫洞发怔。
“今后若是生出什么事端……还请莫要怪罪妾身，没有把话讲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