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代替旧年，四季不断更迭，万物追随自然而改变自己，这些在他人眼里充满感情的规律对我来说只如一杯清茶一般平淡。
可我喜欢这份平淡，喜欢感受这份随时间流逝的平淡。
3月，楼下的梧桐长出了第一批新芽，脱下臃肿，而我也早已适应教学楼顶的风景。
如往常一样，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靠着墙，摊开的书脊中夹着一片精致的枫叶，没有张望，没有走神，当然，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给你。”
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动静，抬起头，一个小巧的铁盒与一枚糟糕的蝴蝶结印入她的眼帘。
“这是……蝴蝶结？”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只有我明白，这让我在某一瞬间感到格外在意地笑并非嘲笑。
一阵风，夹杂着模糊的合唱与微弱的鼓声，好似还有若隐若现的节拍声，拂过她柔顺的短发——发间，留着一片初春的缩影。
不知从何时，学校艺术设计院的A栋教学楼顶的天台成为了我的秘密基地。
我将整个大一上学期献给了这里，献给了这里的天台，这里的风景与自己。
不曾想到，她的到来……
“这里……一直是你一个人吗？”
她曾小心地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
“……”
一直在这里，我一个人——
可她想得到什么答案？
“省时间”，我平静地说。
“咦？”
那双不安的手紧握着，神情中透露着紧张与尴尬。
“节省时间吧，因为离宿舍近，这样就不用走太多路了”。
所幸，自己这份平静的语气依旧，可我知道，在这平静却无法反光的湖面之下，隐藏着——正隐藏着无法诉说的涌动。
“哦……这样啊”，她轻柔地捋了捋阳光穿过发丝间的点点斑驳与闪耀。
“嗯”，没有多想，我迅速地回应着。
“其实……”
她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等等——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其实什么？
那声小到不起眼的“哦”，为何我感受到了某种……某种失落？
“其实离宿舍近只是一方面。”
我抬起头，在收起躲闪的目光中望向我力所能及的远方——高铁行驶在一尘不变的轨道上，发出刺破空气的尖锐声。
我猜——不——此时她的眼里一定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吧。
“另一方面只是我单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已。”
“而已？”
“嗯，这里安静，空旷，景色与空气也好”，我稍作停顿，继续牵强道，“待在这很舒服，很放松，能让我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仅此而已。”
好牵强。
她没有说话，看向我无法寻找到的远方。
一阵风，伴随着花与叶，吹进我没有感情的内心。
好冷——
难道……我真的毫无感情？
我想说些什么，可说些什么呢？解释？安慰？调侃？或是开个能让她兴奋到忘记一切的玩笑？
“像这样不会觉得孤独吗？”
“当——当——当——”，耳边传来火车道口前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孤独？”
孤独？
如此陌生的词语——
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怎么会……”
急于否认的我，喉咙好似堵着某种坚硬的东西，想要诉说，却只带来剧烈的疼痛。
“应该是习惯了吧，保持这样倒是挺让我安心的。”
挣扎，却终被彷徨于现实与虚幻中的自己所劝说。
“是……是吗？有点羡慕你。”
她伸出纤细的手，将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在耳后。
空气中，恍如充盈着她发丝之间留存的淡淡的花香。
“你……孤独吗？”
或许是想打破这层微妙的气氛，又或许是出于本能，才会说出这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与选择的反问。
“并不会，对我来说，保持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不敢相信，她回答得如此迅速，迅速到如同私底下练过千万次一般的熟练。
惊讶中，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可我注意到，她那蕴藏着神秘的眼中此时仅仅充斥着黯然。
“就当我随便问问吧”，她是这么用她所认为的想掩盖自己一切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不过……
那份微笑——
好温柔。
可那种黯然——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
朦胧中，我恍如看到——
在她黯然的眼中，一半是她自己，而另一半，却是我往日的残影。
她身上零散的，散散发光的碎片在这一刻竟如此清晰。
“落希……感受过风的气息吗？”
我将这声慰藉压到最低——无法相信，这份温柔就在我的身旁。
“风的气息？”
“嗯，风的气息。”
右手毫无保留地张开，伸向那片我一直想抓住的天空。
风穿过指间，带来温柔，也带来迷茫。
“就像这样。”
“是这样吗？”
“再伸远一点，尽量让手远离自己，向着天空近一点。”
“啊——不行，快要脱臼了。”
她照做着，毫无条件的信任着我。
“感受到了吗？在手指之间。”
她睁开双眼，看向坐在身旁的我。
“嗯，凉凉的，还有一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噗嗤……”
“怎么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没忍住。”
“真是的，不是你教我这样做的嘛，”她带着疑惑，重复着刚刚的动作，“难道我的动作很滑稽？”
“啊——怎么会？”
“是吗？有点可疑——可疑——”
“不……不是的，只是看到你为了能顺利接下我的话，在勉强自己找到那种或许本就不存在的感觉，一时没忍住，所以就……”
有时候，话语如同潘多拉魔盒，从打开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无法控制。
“那个……刚刚你什么也没感觉到吧。”
停下——！
“哪……哪有……”
快停下——！！！
“刚刚一点风都没有。”
“是吗？”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我和她之间——不，只是我的沉默罢了。
好后悔，真不该说出那些奇怪的话。
“不过没关系，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该怎么说呢。”
“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一直想去知道与寻找的答案。”
“但对于你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时的好奇罢了。”
牵强的开始，牵强的结束。
她安静地摆弄着胸前束着的几朵不知名的花朵。
“抱歉，尽说了些奇怪的话。”
以后，她不会再来了吧。
我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拿起……
“怎么会！”
她忽然喊道……
无法看清的白色天空下，无尽的草原之中，在绿色生命零落的树下，她转过身，看着我……
……
“落……落希——！！”
回过神，被她紧握出汗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与她手掌中的汗水相融。
“啊？啊……啊——！！！”
如触电般，她慌张地松开，不自然的在一旁调整着领巾。
“刚刚……”
“我知道……”
“不是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和以往一样，她安静地看着书，而我，戴着耳机，放着熟悉的音乐。
一直以来，我相信，耳机里那些充满个性节奏的音乐能够解答并安抚一切。
不过这一次，我竟有种想离开的冲动，想尽快离开这个或许早已不属于我的秘密基地。
“当——当——当——”，耳边再一次传来火车道口前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一阵风，伴随着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