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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记事前，此国无道的王被讨伐了。
首级在欢声里滚落泥地，在人与人的脚尖辗转，我不曾见过这幅场景，但似乎又见过这幅场景。有手牢牢固定住了我的视线，因干涩流出的泪水从下颌滴落，这朦胧的血色总是在梦中惊醒我。
据说我是那无道之王的血脉。
但是王血不复荣耀的现在，我只是火星。
作为旗帜被捧在骑士与前贵族的掌心，图谋重燃的日子里，有一日，那双手固定住我的手，我的保护者受伤倒在了我的面前。
曾经让人畏惧的坚毅的面庞上满是悔恨。
从今往后，至今拥护王的骑士，宏伟的背影，严苛的老师，无时不在监视我，无时不忘训诫我，比谁都认为我会成为一位贤王，又比谁都认为我会是下一个前王的，我的庇护者，终于没法再为我而战斗了。
附庸我的前贵族们慌张失措，不可思议地我却松了一口气。
我并不想成为王。
妄图拥护我复国的前贵族们总是大谈起过往的荣耀。
那我从未见过所谓的荣耀，是宝石吗？
前贵族们曾向我献上小小的宝石，宝石闪闪发亮，如果这就是荣耀，复国就是拥有更多的宝石吗？我问骑士，骑士训诫否定了我。前王华奢才被讨伐了，所以您必须要素朴才行。
短暂的痛楚与宝石一同滚落地上，闪闪亮亮与污泥混为了一体。
卿也太严苛了，不过是一小枚宝石，前贵族们细声议论。
但这之后，我不再收到过宝石了。
或许荣耀是黑色的礼裙。
前贵族又为我献上过缀蕾丝的礼裙，织就的花点缀在袖口脖领与裙摆，如绽开的花般让我欢喜。
记得，您不能奢侈。厉声地，骑士将礼裙扔回给了献礼的前贵族。
为自己不曾犯下的过错受诫，被自己不知道的过去束缚。
我挥着剑，埋首书堆，终日只着着丧服。在骑士的信与不信的教导训诫里俯首度日，被捏就的梦想是成为贤王，被拥护的理想是复国。
但我既不想成为贤王，也不知道什么是前王，又为了什么要去复国。骑士成为王不就好了吗，丧气的时候我总偷偷地这么想。
您必须要将这些花树视为耻辱。
花树盛放的季节，骑士不知道第几次地对我说道。他望向花树，而我看向他，骑士的眼里印着愤怒，仿佛他的王只因为花树而亡。
然而谁都知道，前王的罪与罚至今也还是剧场里的热门剧目。
但我不会去反驳骑士，用垂首代替顺从。于是明明就在门前，我不曾望过一次盛放的花树。可除了天中，花树们也在地上美丽地绽放。
被骑士百般告诫封禁，结果我还是和前王一样喜爱奢华。
喜爱美，喜爱宝石，喜爱礼裙，喜爱长剑闪光的刀锋，喜爱脚边藤草开放的花，喜爱这泥泞道旁盛放的花树落下的花毯。
若说这些都是无道，那我本就不该成为王的。然后现在，骑士倒下，我终于不必成为一个王了。
只是，王血仍是王血。骑士虽然倒下，敌人却还是敌人。瞒着附庸我的前贵族们，不再能保护我的骑士带着我离开了王都。
是要去哪里？这之后真的不用复国了吗？王血从不曾给我答案，而总是回答我的骑士，自离开王都起就不再发声了。
沉默地离开了王都，马车在远离繁都的小道上行驶，几经辗转，骑士带着我在毗邻邻国的边境村庄落下了脚。
村庄排外，根本不愿在这受难的年节里收留外人，但不知交涉了什么，留下了马车，骑士带着我住进了村外不远，山脚荒废的猎人旧屋里。
旧屋破漏，于是骑士终日忙着修整旧屋。
我要帮忙，骑士却赶我去村庄玩耍。你必须要在这里活下去，骑士按着我的肩膀沉重地说道。
看来骑士真的已经放弃了复国。我觉得高兴，也乐于听从骑士的嘱咐，虽然至今我未曾反抗过骑士一次。
骑士说，去熟悉这个村庄。
于是我踏遍了村庄里外的道路。
骑士说，去熟悉这个村庄的住民。
于是我记下了村庄里每个住民的形貌，住址，与职业。
骑士说，去交上一两个好友。
于是我每日去往村庄，每日一无所获地回返。
游逛地踩遍整座村庄的时候，也有同龄人来和我搭话，他们说着奇特的语言，既熟悉又陌生，我想着回应，却不知道如何发音是好。骑士教过我异国的语言，但却不曾教我这座村庄的语言。
待我不知所措地沉默久了，遇我搭话的人便或是耸肩，或是露出气愤的表情径自离去。
问问骑士吧。
可骑士不再耐心听我吞吐的言语，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沉迷旧屋的骑士总是急急地推我出门。
现在他只要我去做唯一的一件事。
去村庄吧。
就仿佛是过去为了复国，而只教我挥剑识文一般。
去交上一两个好友。
好友是什么呢。骑士从未教过我那是什么。
今天也听骑士的催促走向村庄。
顶上是无云的蓝晴天，望着前往村庄的交叉口，我故意地走上了不曾走过的岔道。
这会通向哪里呢。
岔道冷清，只长着零星野草。
“这里竟然有花树。”
转过一道弯口，脚下的路面突然铺上了一片花毯，沿着花毯朝前看去，荒芜冷清的道旁凛凛地立着一株花树。
前王喜爱这些罕见且花开在天中的花树，前王死后，作为前王象征的花树在这个国家并不受欢迎。所以，我不曾想过能在边境见到花树。路途上，偶有见花树在道旁，总是被伐，或被焚烧。
对前王不消的怒火里，现在能够观赏到花树成树盛放美金的，大概就只有王城的贫民街了，我曾藏匿的地方，脏污的道上每季都落满树花。
怀念那时，我去捡了许多落花。
现在骑士是否能喜欢它们了呢。
不允许我去望花树的骑士，总是对我提起王宫与行宫里花树成林的美景。每每也低叹街上被践踏的落花，然后悲伤地看着我，感慨曾经我在花海里游戏，王与王妃在一旁欢宴的场景。
我不曾记得这些，骑士总是如数家珍地对我述说这些。
捧着落花回返。
虽然今年的花期已经结束了，但明年一起来赏花吧，就像骑士述说的记忆里那样。我可以在花里游戏，然后骑士在一旁饮酒。
旧屋就在眼前，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虽然已经没法为骑士复国，但正因为放弃了复国。回忆起骑士讲起的我不记得的过去，我也能从里面找到一丝欢喜了。
不作为王血，只作为我。
满怀雀跃地走进家门，手捧的树花尽皆散落到了地面。
“——。”
呼唤骑士的声音在旧屋屋顶发出的破裂声里戛然而止。正在修整屋顶的骑士与旧屋的半个屋顶一起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