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取生命永远是残忍的。
我不知道所谓的神是否偏爱生命,厌弃腐烂的尸体。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只是假如您见过挣扎,垂死时人哽咽着最后一口气息的场面,他们往往迷蒙地想抓住什么,您也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他们伸出手来渴望亲人,童年,生命。但死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所以迷蒙消散得也很快,瞳孔一点点扩散,宣告着人已经变成了尸体。
我看不到神,我却看得到这样的挣扎。
“您杀人了么医生?”古德里安拉下钢盔挡住炮火溅起的泥土,他使劲摇晃着失神的我,粗糙的军装袖口刚擦干我满嘴的鲜血,又在我的嘴唇上割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我忘记了。脑子里都是那压在我身上的士兵的体重,他目眦欲裂地举起军刺,要朝我的眼睛扎来。
我只是不断地闪回着在我把他的军刺打落在地以后的一片黑暗:我箍着他的头,拼命往下拽着,他还骑在我身上,我闻到了他脖子上的火药味道,他想要推开我,但只是捂住了我的眼睛。
接着就是浓浓的血腥味和一阵阵不断涌出的温暖液体,还有我的牙齿传来的疼痛。
古德里安找到了我,把我拉回了战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一只怪物。
“我……我……他死了么?”
“别急别急,抽根烟。”他把自己抽了半截的香烟塞在我的嘴里。我不会抽烟,却莫名其妙地吸了一口。
随着烟气一起被吐出来的,是一种可怕的清醒感,我的脑海中蹦出来了古德里安拉开我时的画面。
那人抽搐着口吐鲜血,脖子边是一团甚至难以浸入干土的红色,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伸向我。
“天啊……”我抽干了烟草,开始神经质地把烟头塞到嘴里咀嚼,我要抹平血腥味在嘴里蔓的延。
“疯了!”他抽了我一耳光,撬开了我的嘴,“你杀人了,对,就是那么简单,那么脆弱的话,趁早死了的好!”
我痴痴地看着他,迷茫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明白,我部分地死了。血液已经浇灌过了我身为动物最残暴的一面,我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地想要救治士兵的军医了。
“先生好点了吗?”临时医院是一个很大同时很简陋的棚子,夜晚来到以后,因为电灯实在难以供给,所以烛火的火焰就会让一个个床铺影影绰绰,似乎是在渲染着一种大难的气氛。
我坐在一个男人的身边,他戴着口罩,散架一般地偏过头去,不会理会我。
“医生,会过去的么?”他沙哑的声音掺杂着上气不接下气,这是肺功能受损导致的。
我沉思着,看着芙蕾雅和汉娜在前台忙碌地整理着文件,熟练但因为精神疲劳而稍显吃顿地配送着药物交给另外的护士。
米欧奇倚在门口和几个工人沉默地对视着。
假如我一定要给出什么回答,那我只能回答说,我们在做不是么?
“凡事都有了结。”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请您原谅。我觉得过不去了。”男人转过头,影子临下了他形销骨立的身体。
我不置可否,事实上我心里也没有底气。
尸体已经多得连棚户也装不下了,朋友们的回信还没有来到,市长也还在省里开着他的会。
“医生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臂。
“虽然中央派您来了,可您没看见市政已经不管我们了么?”
“我为了国家上战场,得到了什么?这是什么国家,这是什么共和,这是什么人权?”
这是位老兵,退伍以后回到了小镇。因为残疾,只能做一些入不敷出的临工。之后化工厂许诺住所,他便成了一个拧螺丝的工人。
疫情爆发后,他很幸运的没有感染。甚至非常幸运的是,直到昨天他才感染,于是被工厂踢了出来。
他来的也算是及时,所以命是保住了。
“您是中央军的,所以您大概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多么恐怖啊,您见过人身上的弹孔吗?”
我没说话,用忧伤的目光看着他,想以此宽慰他什么。
“您知道阿林河活下来多少人么?”我苦笑着开口。
“我太知道了,双方共一百九十万人,活下来三万。”他喘着粗气,“人命本就不值钱!”
我点点头继续道,“听说过古德里安上尉的故事吗?”
“古德里安上尉!”他面露肃然,微微直起身子,“他一个人只身跨越雷阵报道阿林河战役的惨烈,毫不夸张地说,正是他保住了最后的三万人。”
“原本该是我去的。”我痛苦地捂住脸,“他打昏了我,把我埋在一个浅坑里,自己去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深陷的眼眶颤抖不已,“您是说……您是阿林河英雄。”
“不是……不是什么英雄。只不过我想,世界上多一点古德里安这样的人,不是会更美好一些么?”
他不说话了,握住我的手默默地流着泪,“是啊,多一点如您如上尉那样的人……该多好。”
我拍拍他的背,如往常般安慰着病人一定要有活着的念头,就走向芙蕾雅。
她见我走来,眉角显露出笑意来也走向我。
“小姐,情况如何。”我也对她微微一笑。
“情况很好,赫尔佐格先生那边已经没有发现新增了,控制住的病人已经增加到三百,只是……”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之所以疫情看来是得到了控制,有一部分原因是死亡的人也多了起来。
“着手再火化一批吧。”
她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博士博士!”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汉娜,她的精力充沛到似乎永远不知道累。
她来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没吃东西呀,快回屋子里,希尔薇小姐给您准备了好吃的!”
我无奈地一笑,“您呢,我瞧您最近可是很起劲。”
“我想明白啦!”她风风火火地推了我一把站在我面前,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上的护士服,“学习?考大学?为了什么呢?”
“为了活得好一点呗。”我看着芙蕾雅的会心一笑,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不不不,什么也不为,就为了遇到这样的灾难时能高高挂起!”
我倒是没想到她那么说,微微有些惊讶。
“一点意思也没有。倒是现在,我真的在为了别人的生命工作,也有许多人对我说谢谢,真的很高兴,好像找到了价值一样。”
的确啊……价值。
“您和芙蕾雅小姐都是我的榜样,当然啦还有小汉斯,还有米欧奇大哥和所有为了疫情奔波的人。”
“您不知道吧,芙蕾雅小姐可是连自己的钱也……”
听汉娜要这样说,芙蕾雅赶紧打断了她,“汉娜……”
“小姐,您是真正的医者……”晚风吹来些许暑气,我和芙蕾雅都难得的坐在医院外聊着天。
“是您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了什么是医者啊。”
我不能劝说住本性本不如此的人去做这许多。而芙蕾雅,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尽管也许是受了我些许启发,但她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个极为善良的人。
“食物还够吃么?”
“嗯……现在来看还够维持七天。”
我看向她,发现过去这些天她的眼眶已经开始往内陷入。
“您饿么?”我勉强一笑,心中泛起许多酸楚。
“不饿。”
“您饿了……”
“紧张起来就不饿啦。”
“……谢谢您。”
旁边的棚户又传来了阵阵肉被火烧灼的味道。夜晚看不见浓烟飘散上天的情形,但我们还是抬头看向上方,一缕缕裹着夜色的烟气像是幽灵魂归天际般向远方弥散远方。
我忍不住恶寒了一下。
“库图先生?”
“我不知道您知道饥荒么?”我捂住嘴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远方的昂格里斯岛上发生了饥荒,人们吃不上饭,饿疯了的父母就和其他人交换孩子,以此充饥。”
芙蕾雅惊讶地瞪大眼睛,显得她的眼眶更加骨感,“这样恐怖么?”
“有位绅士发表了关于人口的一些见解。他说,处于瘟疫和饥荒中的人根本不算是人了,饥荒和瘟疫本质上是人口泛滥的产物,只要顺从自然选择,让他们自生自灭,人口就会回到土地能适应的范围里。”
我皱起眉头,几乎咬着牙说了下去。
“这位绅士一辈子也没有栽种过什么,一辈子也没有真正的体会挣扎在生死中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只是这样说着。他真该死不是么?”
芙蕾雅愣愣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悲伤地想着什么。
她也许是受到了冲击。竟然有人能说出这样冷血的言辞,这些言辞完全是对我们至今所有努力的驳斥,甚至是嘲弄,甚至是打压。
难道,真的有无辜的该死么?
她绝不相信,而我也一样。
终于我还是下定决心了。此时谁有过剩的东西,谁就交出来,无论是教会还是化工场,他们胆敢认为此时的自己比任何人高贵。
那我就杀他们一两人看看,究竟高贵的人也会死得像条野狗。
希尔薇看见那个熟悉地高大身影走进了小屋。
她已经等候了他多时。这些时间里她既甜蜜又痛苦:自己真的在为了这个男人付出了点什么啊,但巨大的阴云还压在他的心头。
死去的人和将死的人,希尔薇这几天见过太多了,每到晚上这些恐怖的画面都和曾经的折磨重叠在一起。
她难以入睡也不想入睡,想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她内心中就充满了力量。
为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坚强。
“小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脸上趴着一只白色的口罩。
希尔薇疲劳的精神瞬间振作起来,仿佛是苦涩的时候喝到了蜂蜜,她的脸上也勾起了甜美的笑容,小跑上前抱住了他。
“主人,快吃点东西吧。”
电灯暖黄的光芒照射得他的白大褂微微泛起一层光晕,她松开库图佐夫打量着他忧伤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父亲的灰色眼睛也时常充满疲劳,有时也绽放出坚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着和早已经刻入骨髓的理性。
而库图佐夫的那双蓝眼睛,满是慈悲和伤感,但在他放松般无意转动眼珠看向别处的时候,又不自觉会流露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他的睫毛很长,是淡淡的发黄的颜色,比他的金发稍微淡一点。当他故作坚强看向自己的时候,希尔薇总是会被它的温度融化。
可多么的苦难和幻灭填充了这双本来澄澈的湛蓝眼睛,甚至有时候一发不可收拾,竟然里面会被止不住的泪水填满。
希尔薇看得呆了,鼻子忍不住一酸,
“我的好先生啊……”
库图佐夫微微一愣,无力地笑了笑,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的好希尔薇。”
希尔薇反应过来,惶恐地跪倒在地上低下头去。她总是过于惶恐,生怕半点逾越使得自己被厌恶。
“抱歉主人,希尔薇得意忘形了。”
她果不其然被一把抱了起来,抬头见又看见了那总是让自己失神的眼睛。
“傻孩子,这又是在干嘛,你想叫我什么,是你的自由。”
他又坐在沙发上抽烟了。白色的口罩被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柔和的面庞,叫人看不出来他的年龄,甚至模糊了男女的边界,只是他长着许多细小的黄色的胡茬和巨大的骨架,让人不至于误会。
希尔薇端上热腾腾的牛排,期待地坐在他的身旁等待着他用餐。
他只是木讷地看着这盘牛排发呆,喉咙里发出一些咕哝,接着声音慢慢变成一种干呕的吞咽声。
“怎么了主人!”希尔薇赶忙靠近他为他拍打着背部。一定是自己弄的东西太难吃了,才让他那么恶心。她狠狠地咬了自己的嘴皮一下,用于惩戒自己的不小心。
“没有……没有……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他搂着自己,他的怀中多么温暖。
“明天得行动了。”他终于将牛肉切成块送入了口中,“希尔薇啊,你的厨艺越发地好了。”
他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放在一起说,其实只有必要说前一个的。但他那么温柔,不想自己认为刚刚的干呕是因为这盘菜。
希尔薇靠在库图的肩头,没有说什么,她只希望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同时不冒着任何危险,她多么恐惧这么一件事啊:我深爱的那个人,竟然要深陷险境了。
“希尔薇想和您一起去……但希尔薇会给您添乱的。”
“傻孩子……”他轻叹一声,“请把我的手枪擦亮一些,弹簧检查好,子弹准备够,然后好好睡个觉,我早上出去,晚上就回来。”他又转动了眼睛,瞥向某个角落。
希尔薇从门缝中看着他。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值得欣慰的事情,尽管已经疲惫得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脑袋,嘴角却止不住那抹笑容。
她看得酸楚不已,一滴眼泪撞碎了手中正擦拭着的枪管上的灰尘。
“她终于肯叫我先生了,她真可爱啊。”我怔怔地回味着那声好先生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