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完全没有表情，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连说话好像也没有语气。
眼前这位中年女子就是镜影，食梦族的掌旗，手中握着上古神器青铜杵，衣着俭朴，除了一支发钗拢住长发便再无其它饰品。
“来，”她抬起手，“在我前面坐下，背对我。”
我走近她，发现她双目无光。她看不见。
我有些迟疑，看向舒河。
“无妨，对于食梦族掌旗来说，眼睛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要修炼魂梦术就会失去视觉，”舒河说，“但只要炼成了魂梦术，不用眼睛也能看得比谁都清楚明白。”
随着一绿一蓝两个光团出现，天狐圣女和灵狼祭司也已盘腿坐在食梦掌旗的两侧，随后楚卿和照野跟着走了进来，分别坐在圣女和祭司的身后。
三族的王和三族的神使，加上我，屋子里一共七人，月苒和冬牙带着灵狼天狐食梦三族的亲兵近侍在屋外戍卫。
屋里气氛严肃，我忐忑不安地按照镜影掌旗的要求，背向她坐下。
天狐圣女开口了：“‘自别后，盼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魂梦术便是要将施术者的五感与受术者完全同步，在受术者的幻境中探寻蛛丝马迹，与人类的催眠术相似。”
原来如此。
“魂梦术对受术者无害，所有的风险都在施术者身上。映虚，对你来说，只是做了一个身临其境般的梦，但对镜影来说，她的术法不能有一点差池，否则她的心魂会困在你的梦境里，一旦你的梦境消失，你自然是一切如常，而她则会神魂湮灭，不复存焉。”圣女叮嘱，“你在梦中切记不可鲁莽，梦中一切危险对你来说都是虚幻的，但对镜影来说，都是她的心魂所承受的真切伤害。”
？！
我呆了一会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控制自己的梦境？”
“如果你能选择，就代表魂梦术无法探入你的神魂，那就是施术失败了，镜影一样会被术法反噬。”月啸祭司说，“你只要记得，在梦中一切行动尽量缓慢，让镜影能够看得清楚一些。我们会全力为她护法，在任何情况下不惜一切保住她的心魂。”
圣女将手中那个花草编成的灵环悬在镜影的头上：“我已在御星环上施了窥灵咒，镜影在映虚的梦境中所见景象，我们也能通过环中镜像及时看到，如有异常，舒河立即护住镜影的心脉，我与月啸祭司施术凝聚镜影的心魂不散，楚卿和照野助我们一臂之力，将她从映虚的梦境中拉出来。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应声。
我手心冒汗。活了三百多年，头一次觉得做梦是件异常凶险的事。
“那我就开始了。”镜影说，“映虚，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睡一觉，等你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她的声音像是附着了魔力，穿耳一过，我便觉眼皮沉重，神志也恍惚起来……
……
……
……
有歌声……是很熟悉的歌声……我记得，在三尾狐妖假盼月苒来迷惑我的时候，我也在梦中听过这段歌声……
我缓缓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我抬起双手往前后左右摸了摸。
全是水。我在水里。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并不清晰，只是心中依稀有个念头：行动不能太快，要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感受这一切。
我缓步前行，身体在水里有些失重，走得不稳，我只得尽力保持平衡，一边试图寻找歌声的源头。
周围渐渐透出一些光亮，我能看见一些巨大的石头，还有一些根植于土中，随着水波摇曳的半透明植物，像是某种奇特的水草。
我又继续往前走了好一会儿，视野中除了岩石和半透明的水草，没有其它任何东西。明明就是在水里，却连一只鱼、一只虾、一块珊瑚、一个贝壳都没有。
岩石、水草、水草、岩石……再无旁物了。
我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岩石与水草，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猛地弹开——
“呼！”
我浑身剧烈一震，一下子惊醒过来，回头去看身后的掌旗，只见她倒在舒河怀中，双手捂住心口，唇角还有血迹。
“……灵压、灵压太强了……我也撑不下去，只能中止法术……否则心脉尽断……”
我不知所措，我在梦里明明没有任何不适，为什么与我五感同步的镜影会这样？
舒河紧紧抱住她，双手散发出金色的荧光，似在为她凝聚力量：“心脉虽然受到灵压的冲击，但所幸圣女和祭司为你护法，心魂并无损伤。你先不要动，我为你聚气凝神，很快就会好了。”
老祭司将一粒药丸送入镜影的口中：“灵压将她的妖气震乱了，服下这镇魄丹，能助她妖气平复，减轻痛苦。”
我呆若木鸡。
照野问我：“你就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又左右走了几步：“……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楚卿眉毛一挑，一脸严肃地变出一面镜子落到我手上，“你自己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我拿起了镜子。
脸，还是这张脸，并没有不同，只是左颈多了三道长长的口子。
我再看右颈，也有三道同样的口子。
……我受伤了吗？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况且也没有血液从中流出。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这几道口子，发现它们伴随着我的呼吸在微微地颤动。
还有，镜子里，我的手背上一闪一闪的是什么东西？
我连忙挽起袖子。
鳞片？两只手都有，从手背一直到手臂，一块一块整齐排列地鳞片包裹了我的双手。
我顾不得礼数了，赶忙脱掉上衣。
没错，腹部也有鳞片，再摸摸后背，也是鳞片。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原来我真的是条鱼啊，所以颈上六道口子随着我呼吸的节奏律动，是我的鱼鳃？
“灵压极强的水域，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半透明的水草是噬灵草，四下都没有别的生命迹象，那个地方——”圣女深吸一口气，“应该就是观虚之镜。”
众人沉默。
我不解：“什么是观虚之镜？”
“万水之始，万水之终。”祭司缓缓说道，“神界、天界、人界、鬼界、妖界、魔界，六界之中所有江河湖海，所有泉水溪流，都是自观虚之镜而出，在不同的空间里流动，有的供生灵栖息饮用，有的供草木生长枯荣，有的带着灵力能进益修为，有的带着剧毒能致万物于死地。而它们最终又都流回观虚之镜，交汇流转，然后重新奔赴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周而复始，永不止息。”
“观虚之镜完全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中，那是一个超脱于天人妖魔四界之外的特殊结界，但同时又因为水流无处不在，所以通往观虚之镜的‘门’也无处不在。偶尔因缘际会，有的妖族会意外跌入‘门’中，落到观虚之镜里。然而观虚之镜的灵压极强，绝非寻常妖族所能承受，如果掉入其中，顷刻间就会被强大的灵压碾作齑粉，镜影掌旗能在其中撑住这一时三刻，已十分难得。”
我仍然如坠迷雾：“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怎么会梦见那里？”
“噬灵草本身含有奇毒，在观虚之镜中，只有一种生物能在这巨大的灵压中来去自如，又喜食噬灵草并消解它本身的毒性，”祭司看向我，“那应该就是你的原身了。”
我见她神情凝重，不免有些紧张：“……是什么？”
天狐圣女说：“你从未听说过观虚之镜这个地方，是因为你在人界长大，人类给观虚之镜取了另一个名字，你一定听过——‘北溟’。”
北溟？北溟……！
我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你总该听过吧？”圣女一字一顿地说，“鲲，是唯一在观虚之镜生活的生灵，你会梦见观虚之镜，是因为你的半副妖身、你杂乱无序的妖力、你虽被不知名的力量压制但仍然强悍的灵压，都来自那里。魂梦术会用受术者魂魄深处隐蔽的信息回应施术者的目的，镜影施术就是为了探你妖身，于是你的妖力和灵压被魂梦术牵引出来，才会在梦境中回到你的灵魄之源——观虚之镜中。”
所以，我是……
“你娘是鲲，你是鲲与人所生的半鲲。”圣女感叹，“原以为是上古妖兽的遗脉，不料，竟是大鲲之子。”
“集天、地、万水之源的灵气，吸日月星辰万年精华而化鱼身，称之为鲲；鲲于观虚之镜修炼万年，得以化鹏；鹏于云海之界再修炼万年，可为六界正神之一。”祭司也颇有感触，“想不到，有生之年，竟有缘见到大鲲的孩子，虽然只是半妖，但灵压不会说谎，你不懂修炼，灵压本身也受到压制，却仍然生机勃勃浑厚无匹，也就只有六界之外的大鲲有这般天赋。”
“难怪谁都看不出你的来历，嗅不出你的妖身，原来你是我们见都没见过鲲。”楚卿笑言，“这下可好了，月苒捡回一个稀世奇宝，我们都跟着长了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