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握刀是在第七天。
刀是组织的,谈不上好,刃口有些卷了,握柄处缠的麻布条被汗浸得发黑。组织的人把她从实验设施的排水管道里拖出来时,她浑身是血——血菌适应实验的副作用致使她烧了三天三夜,皮肤蜕了两层,指甲全部脱落
但没死。
“能站起来就自己起来,起不来就埋了。”
一个穿黑皮衣的中年男人蹲在她面前,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然后点了一根烟,
她站起来了。
“名字。”
他问。
“徐凛。”
她答。
加入黯金帮的第四个月,她亲手杀了第一个“自己人”。
那人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腕喊“妹子”,其实他俩认识不过三个月,但在这行当里,三个月已经够长。
那是她的师父,教导她如何战斗,如何潜伏,如何使用血菌能力,以及
如何杀人。
师父就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她没说话,然后目不转睛地拧断了他的脖子,因为副首领说那人是政府的奸细。
但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师父十分忠诚于组织。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也没表现出任何意见或看法。
在这里,面对上级命令,质疑“杀错”比沉默更要命——前者证明你蠢,后者只证明你听话。
第二年,她成了二把手。副首领在一次突袭里死了,剩下的人没谁有她手狠,也没谁有她命硬,更没她听话。
她当了二把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组织里那几个喜欢对俘虏动私刑的人调去了后勤,没解释理由,也没人敢问。
但她一直在找一个人。
曾经把自己和怀孕母亲抓来的实验设施被攻破那天,她亲手撬开了三十二个隔离舱,找到十七具尸体,没有一具是她母亲的,设施总控台的数据在她逃脱时被销毁了大半,关于她母亲的那一页只剩下一行备份记录:
“受试体B-17,妊娠期,血菌适应指数持续升高,转移至二级观察室。”
然后没了。
她花了两年,把组织的情报网络翻了个底朝天,找到那条路的尽头:二级观察室在地下三层,设施被攻破前七天,B-17被紧急转移至另一处实验基地,转移原因是“胎体活性正常,泣血者培育顺利。”
徐凛那时候就知道,那个“胎体”是她弟弟。
“招安?”
“是,官家的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完了。”
头领点了根烟。
“黑血雨之后,屠魔者像野草一样往外冒,他们造的越多往外跑的也越多,不过他们手里握着的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反官的组织再多也不过是各自为政,别说联合了,光掐起来的就有小一半。”
“所以他们要从民间招安?”
“面儿上一个两个都说和官家死磕到底,可谁知道谁已经投了呢。”
“可这样不是反而被离间的更大了吗?”
“道理是个人都知道,可这消息在我们这儿一个个组织里传开的时候,有人被招安与否就已经不重要了,本来的一盘散沙各自猜忌后只会更散。”
他把烟捻灭,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
“既然都一样,你知道我想怎么做吧。”
徐凛垂着头,没说话,谈话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她在屋顶独自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杀了组织的首领,当着所有人的面。
首领死的时候还端着酒杯,正准备点烟,看到刀已出鞘正握在手里走过来的徐凛,他脸上尽是错愕。
他本以为徐凛是去谈招安条件的,毕竟自己本来就不是为正义而战,所以有意被招安。
徐凛把他的人头放在政府的会议桌上,没说话,头桌这个房间唯一的西装男人看着正中央的头颅,点了点头。
这是她的投名状——首领的人头、组织的完整名单、三处隐秘据点的位置。政府在确认所有信息属实之后,给了她一个代号。
螭吻。
那是龙九子之一,好吞火。
她没在乎过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她只在乎一件事:找到母亲。
她获得了一个可以合法出入政府内部档案库的身份。然后她开始找,找B-17,找二级观察室,找“胎体活性正常,泣血者培育顺利。”那个句号后面的内容。
她找了八个月。第八个月的最后一天,她把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
母亲死了,死在转移途中,死因是“实验体排斥反应导致的循环系统衰竭”。档案上的日期比她加入九龙组还早一年,也就是说,她杀首领、交投名状、当螭吻、找了八个月——她母亲早在她做这些事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但档案里还有另一行字:“胎体经紧急干预后存活,已转入泣血者培训序列。”
她弟弟活着。
徐凛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带。
之后的事情她做得很利落,调阅弟弟的编号、确认他的培育序列等级、以“螭吻”的权限申请“实地观察”。
她甚至没有用假身份,因为九龙组的名义足够好用。
她第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他看起来六岁——但按照泣血者的培育周期算,泣血者会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快速成长,速度有快有慢,他出生的时间应该比她母亲死亡的时间晚两天,也就是说,他应该两岁不到。
接下来,她开始缓缓刻意靠近弟弟,关心他训练受的伤,虽然因为体质很快就会好,但还是给他带吃的,帮他处理正常人本来应该存在的伤口,即使知道那没有意义,但于徐凛而言,做了就是意义。
而弟弟也逐渐开始信任她,与她闲聊说笑,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她自己在说,弟弟只是微笑看着她,表情从未变过。
弟弟有名字,培育序列代号是“泣-乙-拾柒”,但她叫他小乙,他没反应。
他在一年多时间内接受了常人数十倍的战斗强化训练,基本社交指令是“服从上级”“识别目标”“执行击杀”,他叫她“观察员”,那一段日子可能是徐凛这辈子最平静的时候。
她每天早上到培育基地报到,带着小乙训练、进食、测试血菌适应指数。他学得很快,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泣血者屠魔者都快。有时候她想,如果她母亲能看见这个孩子,会是什么表情,但是她没有答案。
时间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我带你走。”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徐凛在一段日常的闲叙中突然插入了这么一句。
她甚至还没提“去哪里”“干什么”,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小乙,她弟弟的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然后
他面对面拔刀了。
刀锋擦着她的喉咙过去,削掉了她左边一缕头发,徐凛闪开,但没有反击。
小乙的刀顺惯性劈在墙上,随后转头要往外跑——她熟悉这个动作,这是“向上级报告异常”的标准行为流程。
她追上去,只两招,第一招拍掉刀,第二招按住他。
他挣扎,说“违抗指令”“序列异常”“必须上报”。
“我是你姐姐。”
小乙愣了一下,就愣了一秒。
然后他又开始挣,徐凛按着他,他咬她手背,力气大得恐怖,她听见自己骨头在响,但她没松。
“我是你姐姐。”
徐凛又说了一遍,比刚才的一句多了几分颤抖。
他不动了,不是听懂了,是失去意识了,因为血菌强行突破训练阈值会导致短暂休克。
徐凛把小乙放在床上,给他擦了脸上的血,那是她自己刚才手被咬穿的血。
她没哭,她的眼眶没有任何潮湿的迹象。
她捡起刚才小乙被拍掉的刀,然后麻利的向他的脖子砍去。
那天晚上徐凛和小乙一起死了,后续的任务报告是“螭吻在行动中遭遇意外,尸体下落不明”。
三年后,有一个叫段朔璃的女人进入了世界最强的三十九重天的行列,人称“炎天”。
她是在不同城市的底层任务里摸爬起来的,她用火焰,用大开大合的招式灭杀血魔,不计周围任何损伤代价,而炎天这个称号是在第二年才打出来的——她在一次大范围兽潮里用火系技能烧穿了整条防线,被人从几百米直径废墟里发现的时候满身是烟灰。
“你叫什么名字。”
官方的相关人员问道。
“段朔璃。”
“考虑加入官方吗?”
她没说话,直接走开了。
她从来没解释过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她在每一次任务里都用火,不是因为她爱用,是因为她需要让某些人看见——政府内部那些还在翻老档案的人、那些在“螭吻失踪案”卷宗上画问号的人、那些记得“好吞火”是什么意思的人。
虽然她此前从未用过火。
她只是要他们看见。她要他们追过来。因为如果他们追过来,就说明他们还在怀疑。
而怀疑……有时候比确认更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