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小时没吃没喝,众人早已饥肠辘辘。松焱表现得很大方,直接从货架上搬了几箱食物下来,让他们随便拿。
超市的卷帘门半拉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一群人围坐在地上,开始了不知该算哪一顿的饭。
十七左手一袋薯片,右手一只鸡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也浑然不觉。咀嚼声在安静的超市里格外响亮,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叹息。
“吃货,省着点吃。”严晓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面包也没见他省,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接着说,“得学会过日子,知道吗?”
“没事没事,”松焱笑着摆摆手,又递了一瓶水给十七,“我这存货多着呢,管够。”
戴鸢拧开一瓶果汁,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打量着松焱:“你说你是这儿的店长,可看年纪也没比我们大多少,不上学吗?”
松焱在货架边坐下来,随手整理着被翻乱的商品。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每一件东西放回原位的时候都带着习惯性的整齐。
“我从小跟着师父长大,”他语气平淡地说,“他是个练武的,收留了我,带我习武。在他过世后,我就自己出来打拼,一步步做到这个位置。”
戴鸢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松焱的肩背——那种沉稳的坐姿和均匀的呼吸节奏,确实像个练家子。
冷鱼看了一眼门口那三具被拖出去的丧尸尸体,又看了看松焱:“能一个人干掉三只,有本事。”
“也就是力气大点,会点拳脚。”松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士沾靠在货架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他看着松焱,像是在掂量什么,“有机会,比试比试。”
松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笑容很温和,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温娜捧着饮料,歪着头看松焱,眼睛里闪着天真的好奇:“松焱哥,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寺庙里呀?我看电视里的武僧都好厉害的。”
松焱被“寺庙”两个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不是和尚,我师父也不是。他就是个练武的普通人,在一个小镇上开了间武馆,收几个学生糊口。我小时候被他从福利院领出来,就一直跟着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了的陈年往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出来那两年,端过盘子,送过快递,什么活都干。走到今天,本想着终于安定下来了,结果——”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苦笑了一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卷帘门底部的那条光缝外面,隐约能看见一双穿着皮鞋的脚。那曾经也是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沉默了几秒。
严晓肖拿着肉松面包和早餐奶,磨磨蹭蹭地走到南宫乐乐身边。他的动作很刻意,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特意绕了半个圈子才“顺路”经过她旁边。
“班长,这个挺好吃的,”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尝尝。”
南宫乐乐接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谢谢。”
严晓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的词句像是在这一刻全部离家出走了。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戴鸢看在眼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凑到冷鱼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给人家班长送面包牛奶,真有他的。这什么操作?小学生春游呢?”
冷鱼忍着笑,肩膀微微抖动:“他已经很有长进了。”
十七嘴里塞着薯片,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注孤生。”
三个人的笑声压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气氛里还是传了出去。严晓肖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耳根已经红透了。
于四金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动。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来时的路上吐了好几回,现在胃里翻腾着,什么都吃不下去。戴鸢注意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瓶电解质饮料放在他手边。
于四金点了点头,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偏移,门外的脚步声时有时无,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嘶吼。
没人提要离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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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惬意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门外偶尔掠过的影子提醒着所有人,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松焱靠在收银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他看着门外,语气平常:“外面现在这样子,你们出去也不安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吧。吃的喝的都有,二楼有床铺,能洗澡,厨房也能用。”
冷鱼环顾了一圈——这家超市虽然不大,但东西确实齐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兼顾着各个方面的日用品需求。
十七第一个响应,几乎是跳起来的:“好呀好呀,就住这儿了!”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在为世界末日唉声叹气。
士沾没说话。他靠在窗边的墙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街角的两端,也能看到超市里每个人的动向。
他的目光在松焱身上停留了几秒——这个人太自然了,自然得有点不正常。在当今世道,开门收留陌生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有所图谋。
但他也清楚,现在离开这里,是更危险的决策。至少在摸清这个松焱的底细之前,留在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我同意。”戴鸢干脆利落,手掌在膝盖上一拍,像是拍板定案。
南宫乐乐看了看另外两个女生。温娜已经困得开始揉眼睛了,落雪则是一副“在哪都一样”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我们也同意。”
严晓肖立刻跟上,声音里带着某种过度的热情:“男生当然都同意!是吧老板?”
于四金还在发愣,被严晓肖一拍,条件反射地“啊,对对”了两声,然后又低下头慢慢喝他的饮料。
冷鱼看向士沾:“你怎么想?”
士沾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冷鱼转向松焱,语气郑重了些,“麻烦你了。”
松焱笑得真诚,眼睛弯起来,那种笑容让人很难产生戒备心:“人多热闹,我也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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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超市的卷帘门拉下来,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寂寥的街道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货架和柜台在黑暗中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卫。
松焱打着手电筒把一楼检查了一遍,每一个窗户都推了推,每一把锁都拽了拽,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众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楼梯又窄又陡,脚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摇晃,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和几道陈年的水渍。
楼上的空间不大,四张床靠墙摆着,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沙发,弹簧有些塌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嘎的响声。
松焱按下灯光开关,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整个房间。
“条件简陋,凑合住吧。”他说着,从柜子里翻出几床干净被子,分给众人。
分配床位的时候免不了一阵商量。四张床,十个人,怎么分都不宽裕。最后定下来:冷鱼和士沾一张,严晓肖和十七一张,戴鸢和于四金一张,三个女生挤一张。松焱自己睡沙发。
“沙发挺大的,”他拍了拍那张旧沙发的扶手,上面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我一个人够了。”
收拾停当之后,房间里消停下来。
“各位——”戴鸢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所有人同时看向他,“晚安!!”
他若无其事地往床上一倒,被子蒙住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个疯子。
“啪。”灯灭了。
黑暗涌进来,浓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月光被云层遮住,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嘶吼,像风穿过空旷的街道。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着几个人的呼吸,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鼾声很快响起。十七的鼾声最大,像一款老旧的发动机,时断时续。边上的严晓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在这个丧尸横行的城市里,能睡得如此安稳的人,确实少见。
深夜。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那些平常被忽视的细节渐渐浮现出来——墙角的蜘蛛网,桌腿上的刻痕,窗台上一个落满灰的陶瓷小猫。
脚步声响起。
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沉睡的房间里,每一丝声响都逃不过清醒的耳朵。
士沾睁开眼。
他没有动。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胸膛均匀地起伏着,目光则从半阖的眼睑下看出去。
松焱正从沙发上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像是怕吵醒任何人。月光照在他背后,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从沙发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他走向女生们的床边。
士沾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枕边的匕首。
松焱在床边站定。他微微俯身,朝熟睡的女生伸出手——
手指捏住被角。轻轻地,往上拉了拉。
被角盖住了温娜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掖了掖落雪那边散开的被子边。
然后他直起身,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表情看不清楚,但姿态很放松。似乎确认被子都盖好了,才转身走回沙发。
躺下的时候,旧沙发发出嘎吱一声响。他顿了一下,像是怕这声音吵到谁,然后慢慢地、小心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再没有动过。
士沾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从匕首上松开。
刀刃无声地滑回鞘中。
他合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看来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