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落了下来。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几个人靠着围栏坐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远处高楼的轮廓一点点融入黑暗,像沉入深水。
街灯没有亮。这座城市的夜晚,第一次彻底地黑了下去。
嘎吱——
天台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士沾探出半个身子,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我先下楼看看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在上面待着,别出声。”
众人配合地点头。
士沾踩着静步走下楼梯。他的背紧贴着墙壁,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落在楼梯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响声。
楼梯口。
他先露出半只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过道里空荡荡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窗户,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沿着这条路看过去——
一只丧尸。
它背对着楼梯口,站在过道中间,歪着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破碎的衣衫挂在身上,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士沾在心里默数:一只。好解决。
他从楼梯口闪出来,脚步近乎无声。五步,三步,两步——丧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耸起,正要转头。
匕首已经刺入了它的后脑。
哧。
声音不大,像是捅进了一块湿透的纸板。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如断线木偶一样往前栽去。士沾一手抓着它的衣领,一手扶着它的肩膀,慢慢将其放倒在地面上。
干净利落。
士沾甩了甩刀上的残液,转身回了天台。
“怎么样?”冷鱼问。
“二楼只有一只,解决了。”士沾语气平淡,“一楼肯定要多一些。松焱,戴鸢,你们跟我下去。”
两人同时应声。
松焱从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戴鸢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掌,指尖的丝线蓄势待发般跃动起来。
三人鱼贯下楼。
十七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感慨地摇了摇头:“以前都没看出来,士沾原来这么厉害。有勇有谋,能指挥,身手还这么好。”
“是啊,”严晓肖斜眼看向冷鱼,嘴角挂着一丝贱兮兮的笑,“不像某条鱼。”
冷鱼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
一楼楼梯口。
这里的景象比二楼惨烈得多。
货架成片地倒下去,商品散了一地。饼干、方便面、矿泉水混在一起,踩得到处都是。玻璃的碎片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收银台附近,呼吸中掺杂着血腥味。
丧尸的数量也的确不乐观。
“八只。”士沾低声说,目光快速锁定每一只丧尸的位置,“门口三只,收银台旁边两只,货架过道里三只。”
戴鸢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打颤:“就我们三个……能行吗?”
士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猜我为什么叫你来。”
松焱也拍了拍戴鸢的肩膀:“你不是有超能力的嘛。”
戴鸢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异能似的,眼睛一亮:“哦对,一紧张给忘了。”
士沾收回目光,低声分配任务:“戴鸢,你辅助我,把里面的五只解决掉。松焱,门口那三只交给你。有问题吗?”
“拿捏。”戴鸢点头。
“没问题。”松焱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士沾握紧匕首,刀尖朝下,身体微微前倾。
“三。”
他深吸一口气。
“二。”
戴鸢的掌心开始有丝线溢出,细密的白丝像蛛网一样在他指间蔓延。
“一。”
……
“动手!”
一声大喝在空旷的超市里炸开,八只丧尸同时转头。
松焱率先冲向门口。
最前面的那只丧尸张开双臂朝他扑来,尖锐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嘶嘶的声响。
松焱没有减速。
他在距离丧尸两步远的地方猛地起跳,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右脚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在第一只丧尸的脑袋上。
“咔嚓”——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那只丧尸的脑袋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斜斜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脚刚落地,第二只已经扑到了面前。
松焱没有硬接。他身体一矮,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右腿贴着地面横扫出去——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抡在丧尸的脚踝上。丧尸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地。
还没等它爬起来,第三只已经张着獠牙来到了松焱身后。
松焱甚至没有回头。他听声辨位,身体侧转,一记侧踹正中丧尸的胸膛。脚掌陷进腐肉里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收力——丧尸被踹得连退四五步,撞在货架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商品。
第一只被踢断脖子的丧尸还没死透,第二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第三只也从货架下面重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松焱环顾四周,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不粗,但够结实。
他先冲向最近的——那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
丧尸还没站稳,松焱的木棍已经劈了下来。
扑哧。
不是木棍击中骨头的声音。
是木棍削开腐肉、砸碎颅骨的声音。丧尸的脑袋像一个过熟的西瓜,从中间裂开,黑色的液体和灰白色的物质四散飞溅。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松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尸液,转身。
剩下两只已经同时扑了过来。
一左一右。
松焱来不及多想,双手横握木棍,朝左边抡去——棍子扫在丧尸的侧脸上,打得它整个身体都歪了,牙齿飞出去几颗。但右边的丧尸已经近在咫尺,利爪距离他的脖子不到半米。
他猛地收回木棍,竖在身侧,挡住了那只丧尸的爪子。木棍被刮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另一只丧尸也再次扑来。
两只丧尸一左一右压着木棍,力气大得出奇,松焱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下去不行。
他忽然松开了手。
木棍被两只丧尸同时压住,反而卡在了它们之间。它们愣了一下,手里还抓着棍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松焱等的就是这一愣。
拳头带着旋转的力道抡了出去,重重砸在丧尸的太阳穴上。那两只浑浊的眼珠,被这一拳打得从眼眶里飞了出去,挂在脸上晃荡。
丧尸还没倒下,松焱已经近身了。他右手锁住丧尸的喉咙,左手扣住它的后脑,猛地一拧。
咔。
头颅掉落在地。
最后一只。
那只丧尸还没来得及转身,松焱已经一脚踩在了它的背上,把它压趴在地。随后木棍高高举起——
扑哧。
世界安静了。
松焱扔掉木棍,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三具尸体横在门口,尸液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溪,正缓缓流淌。
“没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渍,“还没上次那三只能打呢。”
超市里面。
士沾和戴鸢配合得比松焱那边快得多。
“戴鸢。”
“好嘞!”
戴鸢两只手掌同时对准了五只丧尸。银白色的丝线速度快得像子弹,在空中瞬间划出五道平行的轨迹。
丝线的顶端精准地击中了五只丧尸的胸口,然后自动缠绕、收紧,一圈,两圈,三圈。
五只丧尸顿时被剥夺行动能力,从肩膀到膝盖缠得严严实实。它们像五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挣扎着,但丝线越挣越紧,勒进腐肉里,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不是很容易吗。”士沾拍了拍戴鸢。
戴鸢挠着头嘿嘿地笑。
士沾单手转着匕首,朝那五只动弹不得的丧尸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悠闲。匕首在他指间翻转,刀刃闪着冷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结束五条性命的人,更像是一个在菜市场挑选蔬菜的普通少年。
他走到第一只丧尸面前。
丧尸在地面上扭动着,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士沾的轮廓。它的嘴一张一合,牙齿咬得咔咔响,试图啃食近在眼前的活人。
“士沾小心!”
戴鸢急促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士沾猛地回头。
一只丧尸从他斜后方的货架后面冲了出来——不是那五只之一,是第六只,一直躲在阴影里没有出来。它的距离太近了,此时已不足一米。
换作常人,这个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士沾不是。
丧尸扑到一半,匕首已经捅入了它的太阳穴。
整把刀没入,只留刀柄在外面。刀尖从另一侧的太阳穴穿出,带出一串黑色的血珠。丧尸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爪子停在士沾脸前,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皮肤。
士沾拔出匕首,一脚踹在丧尸的腹部。尸体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货架。
戴鸢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士沾蹲下来,在丧尸的衣服上擦干净匕首上的污垢,站起来,转头看向戴鸢。
“丝线在熔化,”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你来把剩下的解决吧。”
戴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五只还在挣扎的丧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啊……我还不会杀丧尸……”
士沾沉默了两秒。
他走过去,一刀一个,干脆地结束了那五只丧尸的挣扎。
战斗结束,三个人在一楼中央会合。
士沾看了眼门口松焱解决掉的三只,又看向松焱本人。他的裤腿和袖子上全是黑色的尸液,但呼吸平稳,站姿很正。
“做得不错。”士沾说。
松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里面那六具丧尸的尸体:“你们也是。”
戴鸢朝楼梯口走去,脚步轻快:“好了,我去喊他们下来!”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五……”十七一边下楼梯一边数着地上的尸体,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你们一共杀了九只!”
“还有二楼士沾杀的那只呢!”戴鸢补充道。
于四金站在楼梯口,环顾一楼,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这里……都变成什么样了……”
确实不成样子了。
丧尸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在地砖上铺出一层粘稠的液体。那个成年男人的尸骨散落的到处都是——已经被啃得很干净了,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挂着几缕布条。
经过尸潮的冲击,货架更是倒了一大片。零食、饮料、日用品乱了一地,混在碎玻璃渣里,遍地狼藉。
空气中的味道更是令人作呕。
众人沉默了几秒,不禁叹息。
冷鱼率先开口:“这样,今晚咱们男生辛苦一下,把一楼清理干净。至于那块玻璃——”
“库房里有木板,”松焱接过话,“待会儿钉上,先顶一阵。”
“好在门没被破坏,”落雪说,“不然就麻烦了。”
“对了,二楼还有一具尸体呢。”温娜提醒道。
冷鱼点点头:“那就各自分工,开始干活吧。女生们上楼休息。”
“请等一下!”严晓肖抱着一堆食物,小跑到南宫乐乐面前,把东西递过去,“班长,你们半天没吃饭了,这些拿上去吃。”
冷鱼和戴鸢无奈地对视一眼。
南宫乐乐接过食物,朝严晓肖点了点头,又转向男生们,声音温柔而真诚:“辛苦大家了。”
严晓肖的脸微微发红,转身就冲到最近的一具丧尸尸体旁边,弯腰就搬,动作快得犹如在抢购限量版球鞋。
剩下的男生叹了口气,各自开工了。
翌日清晨。
女生们下楼的时候,阳光正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地面干干净净,地砖能映出人影。
货架被重新摆好了,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虽然比之前空了不少,但至少看起来像一家正常的超市了。
空气中还隐约飘着柠檬的香气——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
男生们靠墙坐着,地上趴着。四仰八叉,睡得正沉。
松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起这么早。”松焱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女孩们笑了笑,“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南宫乐乐微笑着点头:“睡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小——事一桩!”
严晓肖突然大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已经先到了。
所有人同时被这嗓子炸醒。冷鱼差点从士沾肩上滚下去,十七的鼾声被一口口水呛断了,于四金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个牲口。”戴鸢捂着耳朵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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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午饭刚摆上桌,门开了。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肩膀撞开的。
所有人转头看向超市门口。
进来的是两个成年人。
其中一个戴着顶牛仔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才散开。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目光在超市里扫了一圈,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另一个则留着一头金色卷发,肩上挎着一个布袋子,像个出门逛街的游客。他的衣服比第一个人整洁一些,但领口也有几道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好意思~”松焱礼貌地站起身,面带微笑,“超市今天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