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呃,呃,呃,呃……
我的头,还有心脏,都好疼……
究竟是为什么才晕过去的,这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明明自己是在昏迷状态下做的噩梦,可噩梦里所体验到的那些事物,尤其是被无名怪物挖出心脏时的撕裂感……
啊呀,心脏那个地方真的还在隐隐作痛,实在太真实了,完全不像是在做梦……要是我搂着心脏的双手能够暂时缓解这种疼痛就好了。
还好,无名怪物的话没有应验,我也没有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下半身坐在睡袋里,有痛感,也能看得见,听得清。我还活着。
光看得见还不够。朦胧美的确很美好,直到发现自己眼前全是一团糊,四周环境都辨别不清,你才会意识到近视眼有多么不便。所以,眼镜当然还是得戴的。
眼镜就静静躺在我枕边,眼镜旁还留着有压缩饼干和水壶……唔,是为了不让我醒来后又饿又渴么。得感谢感谢鲍勃他们在我昏迷后把我安置得这么好……我就不客气了!
我用鼻梁架住眼镜,拿起压缩饼干和水壶开始充饥解渴。
饼干吃完大半后,我一眼瞥见烁星兴高采烈地蹬着小腿,从坦克驾驶舱那边“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
“大家,大家快来!灰冰醒过来了!”
他慢下脚步,走到身旁蹲下来目视着我,既惊喜,也难免有些小担忧。
“灰冰,你还好吧?怎么,怎么你就又昏倒了啊!等了好半天都没见灰冰回应,可把我给急坏了!”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烁星……我身体感觉还好。只是我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会感到头晕脑胀的原因,医学也没法解释……”
随后安琼和赵彩霞也从驾驶舱赶了过来。至于鲍勃,我猜他还在开着坦克。他得尽快回去看望他的母亲,实在腾不出时间查看我的情况。
“小老弟,那种打得非常火爆的场面你也不是没见过,偏偏这次就被艾柯雅的人给吓到了。你的胆量可真让人捉摸不透呢。”
“我说啊,安琼,也许陈冰是有什么疾病才会成这样。还好陈冰没有在战斗中途昏迷……应该没事了吧?”
“没什么大碍,就怕有了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昏迷也就算了,甚至还做了个噩梦。之前想要提醒你们我可能会突然晕倒,可我总是忘。”
在说话的同时,我也在脑海里回味噩梦中发生的事件。
无名怪物口中所谓的“母亲大人”,我总觉得那个人应该是孟锦鲤,也就是我妈妈。可她为什么在梦里会化身为机械女皇,而在现实中她会派遣蓝条纹黑衣人和无名怪物追捕我和我的朋友?我到底有做过什么错事,让她这么恼火?还有,无名怪物说我“已经死了,但仍然以某种方式活着”,这谜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真令人头大……
烁星伸着手搭到我肩上细细地抚摸,淡淡的微笑从他嘴角中浮现。即使存在着肉眼与光圈之间的间距,他似乎还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灰冰又做了噩梦啊。”
“两次昏倒都是如此……”
“没事就好,灰冰。能够面对可怕的噩梦,甚至能保护我,我真的很羡慕勇敢的灰冰……假如我也有配备休眠时做梦的功能的话,身为智能系统的我遇到这种场景时很有可能都承受不来那么大负荷,会当场宕机呢。但我肯定知道,灰冰肯定就在梦里的某个地方,他会出现在那里守护我,让那些因噩梦而暴走的数据平复下来,不至于让记忆和灵魂遭到损坏……”
“听着像亲密无间的朋友会说出的话……你们俩果然比我想的要有趣。”安琼不适时地插了一嘴。
“所以,陈冰到底在噩梦里看到了什么?刚才我们都有听到你突然醒来时的惊呼,感觉真的很不妙。”赵彩霞问道。
“啊嘞,要我告诉你们噩梦里都有什么?有些内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很后怕,讲真?”
“能有什么梦能比成群结队的荒漠悍匪恐怖?”
“看样子坦克还得开一段路才会到达目的地呢,灰冰。就先来疏散心情,放轻松点吧!”
既然大家都想听,那就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了。我把压缩饼干和水壶放好,手掌摆到睡袋边,清了清嗓子。
“好吧,那我开始讲了啊。梦里面我被卷进深渊的漩涡里,在黑暗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后,我来到了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在我即将醒来的时候,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它将我的心脏给挖了出来。更可怕的是,那颗心脏仍在它爪中脉动。它任由我的鲜血从断裂的血管口滑出,整个三指爪都浸透着血腥味……”
“这……这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对灰冰做出这种事!”烁星听我如此描述,几乎是要惊呼出来。
赵彩霞则说:“没想到无名怪物会是房主最后的陷阱,她怎么都不肯让你从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孩身上查出任何信息……”
“除了知道他非人的存在以外,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嘛。”安琼苦笑着。
“其实并非没有收获。有人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那群从艾柯雅公司来的人追杀吗?”
“以前我和鲍勃就曾经被几批自称是‘艾柯雅公司回收部门’的人拦截过。鲍勃绝对不会任由他们抓我回去,结果当然就是我们被迫远离繁华地区,靠着这老掉牙坦克进到荒漠里跟他们对峙到现在。但那是我们的事情,你们的话……应该另有原因。”
“本来我只是想亲自去虹光城旅游来着,结果虹光城在混乱中沉没海底,我们三人也遭到艾柯雅公司针对。究竟谁会为抓住我们而毁掉一座水下都市?国家政府都坐视不管的吗?”
“可能,是因为我很特别吧……几天前还在虹光城的时候,我有留意过自己的同类。他们要么是其它公司的型号,要么是诸如IR-1038、IR-1046等在我之前和之后的型号,却没有和我同型号的机器人。也许,IR-1042并不是很常见的型号,又或者我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大家也很清楚,肯定没这么简单。
我是想要把实情讲给所有人听,可如果安琼知道芯片的开发是由我母亲操刀的话,她肯定会当场暴走,不顾一切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把我按在墙上乱拳捶死。
唉,组织语言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如何清楚地表达我的观点,又不会引起安琼的仇恨呢……
要不这样吧。
“怎么说呢……刚刚也跟你们提过了,尽管我尚还不能通过环境断定噩梦里那个机械女皇是谁,但偏偏因为机械女皇的神秘身份,以及她知晓我的真名,我更有理由确定她是我母亲。母亲以前是大公司的总经理,从我记事开始,我很少跟她碰面,也不清楚她长什么样。除她的名字外,其余的一切都被蒙在鼓里。”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尤其是安琼,她那愈发凶煞的眼神惹得我直冒冷汗,说不准她早已察觉到这其中的联系……
可更让我惊讶的是,安琼的确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发癫发狂。也好,省得大家又被迫给她打上一发镇静剂。
“我本意只是想查清楚父母做这些到底,从没想过把别人卷进来的可能性……实在是非常抱歉。等到坦克抵达鲍勃所说的村庄,在那边临时住段时间后,我们就马上离开,不再烦扰安琼你们,能行吧?”
尽管还在皱眉头,还在对先前那些事感到恼火,安琼的面容至少稍微缓和了些。
“你还算是个诚实人。多亏我当初有出面阻止鲍勃,也没有在失控时大开杀戒,否则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那些年把我困在培养罐里边的仇人是谁……如果这确实是你不曾知道的事情,我暂时就不追究你什么了。从此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互不干扰。”
最后,安琼抛了一句狠话:“但有个例外。我总会想方设法找到孟博士,让她对我施加的折磨付出代价的。到时候你可休想出现在我面前,否则等我宰了她后,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扬长而去,剩下我、烁星和赵彩霞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难想象安琼现在的精神状态。”
“安琼姐姐好可怕!”
“虽说昨晚我有跟安琼谈过心,她似乎也没怎么听进去……”
历经20分钟的山路,坦克移动到村庄入口附近的一颗大树下后,便停了下来。
这村庄坐落在洛石山脉当中,围绕山脉顶峰搭建而成,名为渭蚕村。村落内树木丛生,也有电线杆,也有电灯,但缺乏现代化建筑。房屋大都是瓦楞与泥巴共同组成的结构,也有少数是由木条与钢板修筑而成,似乎从被建造出来到现在就从来没有翻新过。鹅软石路如蜘蛛网般维系整个村落,并沿山峰的陡坡蜿蜒盘旋而上,尾接一栋安装了通讯基站的大型砂石建筑物。它是这个村子为数不多能够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手段之一。
鲍勃从坦克顶部跳到地上,马不停蹄地往他家的方向奔去。我和其他人沿坦克边缘的凸起安全着陆后,也随他一起奔跑,以免因赶不上他的速度而跟丢。
路旁的鸡舍内的女子播撒着饲料,很快便吸引周围几只饥肠辘辘的小鸡崽来啄食;农庄男性一副劳累而又丰收满满的表情,有力地肩挺装有蔬菜的双担,绕开我们向着左侧后方走去;两三个小孩则围着地上一个青绿色的盘子,正在兴致勃勃地观看盘内的昆虫互相搏斗。
虽说这座村里难得出现几个新面孔,村民们似乎对此也没怎么在意。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从路边凑过来与我们打个招呼,再接着并行小跑一段距离。
“太好了,鲍勃他们还活着!”
“好久不见啊,鲍勃!近来如何?外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话说,这些人都是谁啊?以前都没见过他们呢。”
“要是我也有这些闪闪发亮的头饰的话,肯定会很漂亮吧。”
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停下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更多时候都是说两三句应付话,而后来点不失礼节的微笑,匆匆道别后便接着赶路。
环绕到山峰后方,再继续向北前进两三里路,总算是到鲍勃的家了。
在我们眼前的就只是一栋瓦楞泥土屋而已。墙面略有松垮,但依然坚挺,其间有两三个木框支起的窗户;粗糙且脆弱的木板门半开着,要是被人用力打上去就很有可能破碎。此外就没什么关注点了,我实在找不到更多它和周遭房屋之间的区别。
进入房屋里边,鲍勃的脚步轻了很多,其他人也没有发声。一是刚才较长时间的奔跑把大家累得气喘吁吁,基本上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二是鲍勃的母亲应该就在某个房间内,现在公然地大声喧哗打扰病人休息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从鲍勃眉头皱紧的神情来看,她与病魔的斗争随时都会迎来终结,就连明天的太阳也……
“你们各自找地方稍作休息,我现在需要陪母亲一段时间。做什么都好,就是别急着进到这间卧室里,也千万别闹出大动静。”
说罢,鲍勃转头再三确认我们确实不会惹事后,才推开身前的门板进到隔壁房间内。没多久,从那个房间里传来了年过八旬的老妇人的说话声,还有鲍勃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孩子。本想要下床迎接你的,只可惜疾病把我拖垮成了这副模样,实在起不了身呐。”
“村里人都在尽力帮您度过难关,就算这种疾病难以治疗,现在怎么说也比之前要好吧?”
“近来总是头眼昏花,腰酸背痛的,眼睛都快看不清了。每天都有服用药膏,也没见得好转,老天爷都不愿意让我在这世上多留几个时日咯。”
“别担心,有我在,有所有人照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孩儿啊,本来以你优秀的成绩,是要去到都市里读大学的。结果你愣是倔强着扛把枪就往荒漠走,门都不带关的,还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呢。就算你能独当一面,在外边找到诸如安琼等能信任的人,还抽得出时间回来看你母亲,如今看来你当初不辞而别也实在不值得啊。”
“哎呀,老妈,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总是留在村子里多没意思!”
“反正你长大后经常出门在外,我管不着,也不奢求你养得起我,只要别做出有损形象的出格事,你怎样都行。比起这个,我看你还是更喜欢聊外边那些有趣的事。”
“是这样的……”
“你不是还带了几位客人回来吗?先把他们请进来吧,他们肯定会感兴趣的。”
“……我被迫装死,忍着伤疼等那些臭土匪离开,或者等队友回来救我。直到我觉得周围已经动静全无时,我猜起身观察四方,不见土匪,也不见自己人,只好给自己包扎伤口后一瘸一拐地返回组织总部。走了不到五分钟路,我忽然发现来时的沙丘附近全是尸体,有土匪的,也有队友的。此时我才意识到,除我以外的人都没能生还……”
“滴答滴答”,先前外边毛毛细雨清脆且响亮,“噼里啪啦”,转瞬之间发展成倾盆大雨。
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似乎总喜欢跟我对着干。当然,我不是指身为一个老实人被人骗得团团转之类的,而是令人焦急、难过的伤心事偏要在下雨天发生。
无论是以前不小心弄丢重要的物品,考试考砸,父母因意见不合离婚,还是后来父亲遭遇车祸离世,以及他的葬礼,甚至包括不久前烁星无缘无故离家出走,全都无一例外地发生在雨天。
今天,也同样会在我眼前发生什么事,而且我能预感到肯定不会是好事。甚至我已经提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之中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被我感受到。像是某种命运的波动……我不大确定。
波动没有在我附近停留太久。它从我身旁绕开,朝着床铺上躺着的鲍勃他母亲而去。
“烁星。”
“要我做什么吗,灰冰?”
“没什么,就是……你很快就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鲍勃的母亲忽然用颤抖的手臂推开被子,面容既悲伤又欣慰。她瘦骨嶙峋的右臂笔直地往她斜上方抬出,五指张开,仿佛是在抓取什么东西。
“妈,怎么了?”
“孩儿啊,老天爷已经来了。他从那束光芒当中降下来,即将带我前往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去了。”
方才从讲往事中回复情绪的鲍勃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老妈,快喝药吧,再坚持一会儿!”
可鲍勃的母亲并没有要服药的意思,她伸出另一边瘦骨嶙峋的手婉拒了鲍勃递过来的那杯药。
“能活到八十多岁,孩儿也已经长大成人,我此生无怨无悔,没什么可遗憾的。即使我不在人世了,你也要顽强地地活下去。想到何处傲游就去吧,好好珍惜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刻。最重要的是……万事万物绝对不止有光和暗的对立面……光中有暗,暗中有光……”
弥留之际,鲍勃的母亲颤抖着的右臂因失去力量而脱落,她最后一次无言而意味深长地看向鲍勃。过了半晌,她终究还是闭上双眼,安详地睡去了。
鲍勃身为她唯一的亲人,此刻他再也无法抑制住母亲离世带来的悲痛,他泪流满面,而后握住他母亲的双肩,失声哭喊:“妈……妈!醒醒啊!!”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安琼也坐不住了。她起身凑近到床边稍作观察,先是略有诧异,欲言又止,左手移到鲍勃的母亲的手肘上抚摸。待安琼发现那个地方不再有脉搏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面部忽然显得有些失神落魄,隐约能看见些许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滴落,干涸。
我,还有赵彩霞,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在心里为生命的逝去而默哀。就连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乐天派的烁星,他的电子脑在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悲剧时也遭受了巨大的冲击,陌生而强烈的情感瞬间过载了他的情感模块,致使他陷入宕机。
而这场暴风雨,则在人间悲剧当中愈演愈烈。
唉……人生啊……
纵使风雨交加,葬礼也要照常进行。
当音乐奏响时,即是葬礼的开始之时。尖利的唢呐声,是至亲之人突然离去的背痛;低鸣的鼓声,是艰难地接受现实的无奈;二者相交呼应,共同构成了这场为亡者送行的终曲。
所有在木棺前守魂的人都必须头扎灰色头巾,并且谈话时必须压低嗓音,决不允许在这种时候谈笑风生。葬礼结束后,木棺将被搬运到离村庄不远处的土地,埋葬于土堆内,最后在土堆顶插上银白色纸带织成的旗帜,才算是完成亡者的送行。
我们亲眼见证了鲍勃母亲的离世,自然也都要和主持和参与葬礼的人那样席地而坐,在鲍勃母亲的灵棺前守魂。
我,鲍勃,还有赵彩霞,都是凡人,都或多或少对死亡有所耳闻,亦或是他人离世时在场。而对于烁星和安琼而言,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葬礼。无论是谁,只要亲眼见证过,便将永生难忘。
我和烁星单独坐一块,其他人则在另一边。
也不知从守魂开始过了多久,烁星缓缓挪着身子贴到我侧边。他随意而无力地摆动四肢,那稍显暗淡的机械眼眨了好几下,甚至脸颊上有颗类似泪滴的圆珠在打转,有种难以言说的迷茫感。真要说出来时,到嘴边的话总会忽地咽回去,反复几次后他才勉强能开口。
“陈冰,我……进程解析……受阻,运行困难……请求帮助……”
到现在才建立起死亡的概念么。
“你知道吗,烁星,我本想着留到以后再提及死亡之类的话题,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了。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不知道的话更不好。”
听到这话,烁星顶着险些耗尽的算力扶身坐正,他做好了倾听准备。现在就差他能否接受得来了。
“确定性与不确定性重叠交错的死亡倒计时,以及挥之不去的对亡者的追忆,往往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记忆深刻。就像我父亲那样,他到人间走一遭,遇见了我母亲,让我得以降生,才会有你我相遇的今天。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他会如何看待你呢?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后,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误差……嗯……我该做得很好吧?知道如何与灰冰相处,和他出门旅行……啊呀,总觉得我是在自夸呐。”
“可惜还没等到这一天,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我只能守在床边,直到最后。宇宙运转的规律总是让我们向死而生,而他,和同历史上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一样,都是向生而死。他并非是伟人,但只要他在我的心里足够伟大就够了。就算他不在我身边,他也永远是我坚强的后盾……我真的很想念他。于此相反,假如有谁想要背地里搞阴谋诡计,亦或是大打出手,拿人命当儿戏,那么灭了他大家都高兴,也没有什么负罪感。”
“呃嗯……阀值修正中……咔。我也有想念灰冰父亲的感觉了。但话说回来,要是我们以后都永远无法再见到他一面,岂不是连你也……”
“我知道的,任何事物终究会有其衰亡的一天。人会因各种偶然和必然因素死去,肉体会腐烂、分解,留下骸骨回归到尘土当中。机器则会电路老化,各类小毛病累加起来,最终软件硬件损毁,残留的零部件回归到尘土当中。要么就是我先走一步,或是你损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又或者二者兼有。偏偏就是没有第四个选择。”
“要是灰冰不复存在了,那我之前为灰冰所做的一切不都没有意义了吗?我,我又要以何种方式存在呢?可,可是,我不能失去灰冰啊……”
“换作我的话,我是不至于没有烁星就没法活下去。只是说,偶尔回想起这世上存在过这么个令人印象深刻,比肩同伴,能在我心里占据部分地位的机器人,那可真是我人生的一大损失。难过归难过,人只要还活着,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烁星。只是如果首先消失的是我的话,我觉得你可能会被艾柯雅公司回收利用,消去并重塑一个你出来,再销售给其他人……”
“那不就更糟糕了吗!忘记灰冰,忘记我和灰冰的经历,呜,连自我都不复存在,却毫无察觉……只是想想也很可怕啊!”
啊……烁星是在抽泣吗?他都把自己抱成球形了……
“可能这些都只是我想多了,也许到头来并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不能这样啊,灰冰!求求你想办法别让它们发生!灰冰最坏了,呜呜呜……”
“唉……还是先放下这个话题,哪天再继续吧。”
搂住蜷缩身子抽泣的烁星,看着天花板,反倒觉得所谓“平凡”的事,只会愈加繁琐。
父母身上的事可能都不止是“平凡”而已。我和烁星间的“平凡”也是。
还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
又过了段时间,正午时分,村民们已经将木棺埋入村外的一个新堆成的土堆底下。而负责收尾工作的鲍勃虽然被雨淋得湿透,他仍手持银白色纸带旗帜登上土堆顶端,而后双臂向下用力一砸,将旗帜插入土中。确认旗帜扎固牢实后,鲍勃握住旗杆,望着脚下的土地,神情凝重,沉默不语。而所有那些能够释怀的,不能释怀的,最终都在鲍勃松开手的刹那化为雨滴,随雨水和土壤的天然气息飘散而去。
虽说“灵魂”属于偏迷信的说法,但倘若真有这么回事,现在鲍勃母亲的在天之灵应该安息了吧。
雨还在下,但已经渐渐减弱了。大家都在更高处的凉亭下休息,而鲍勃稍后也会来这边避雨。
“陈冰。”
“什么事,彩霞姐?”
“你看鲍勃,村民先行各回各家,他都被雨淋成落汤鸡了,也还是要坚持要把旗帜插好。虽然我没有要贬低鲍勃的意思,但他现在这样子,隐约觉得他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母亲的错事。况且从导航地图上来看,渭蚕村离最近的公路大概也就两公里,走十几分钟就能搭车回家,渭蚕村的风景也挺漂亮的……要不我们在村里多住几天?”
“唔,实在不行呐,四天后我得回芒香镇工作。本就在职场上因能力不足而时常处于被动,我也不是啥勤奋人,老板愿意留我在公司里都算走运了。再拖时间的话,老板可就要盯住这点,‘嗖’地一下抓我按到平底锅上,非得把我炒熟炒透不可。老板都知道我在拖公司后腿,明明有很多机会把我揪出来单独谈话的,他偏不干,我都替他着急……”
话音未落,忽然有阵“咚隆隆隆——”的响声自远方传来。
“什么声音?”
在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和烁星几乎同时警觉地从石椅上站起身,四下张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
“听着像是某种大型器械的启动声,但我没法确定。”赵彩霞也不免得有些担心。
“难道说……!”
我抬头望向远端的积云,很快便发现了源头。
有股蓝色光柱自山坡下方茂密的树林直冲大片云层而上,与此同时,以光柱顶端为中心,云层自外向里聚集为浓黑色的乌云,随后又如墨水般向外层扩散开来,遮天蔽日。
那光柱,不单单只是信标,同时也是一种激光降雨器械,又或者远不止我想的那样简单。
盆地、雨天、光柱。肯定是那边没错了。
“艾柯雅公司的蝗虫要来了吗?”近处的安琪直挺挺地盯着光柱,如此说道。
鲍勃此时赶到凉亭,见此情景,他得出了结论:“果然,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这笔账,他们迟早要找我还。”
没有匿名消息,没有传信人,只有人造的降雨在喧嚣。
顷刻间,周围狂风呼啸,雨势因这些乌云的产生再度变强,本就阴沉的天色难见半点光芒,外加此时才刚刚完成葬礼,所有坏征兆在这意料之外的时刻集齐,如同是在以这种形式对我我发出最后通牒。
前往光柱之下的世界,肯定只会带来厄运。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有零星的线索都指向这里了,没有其他选择。而我的旅途很快就会在[那个地方]结束。不只是旅途,就连我的生活,我的故事,也会……
真的很想回家,装作无事发生,然后继续过我普通的生活。
但就算我选择不去,母亲也总有办法找到我。仿佛她无处不在,却如同空气般看不见摸不着。
别无选择。
鲍勃继续说:“先前接听卫星手机时,我有听到村里人说天空中偶尔会发出奇异的光芒,如果我想回村探望我母亲的话要稍加留意。既然它已经出现在对面,那我们也该回村内做好万全准备,查明艾柯雅公司的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现在真的不应该打电话给警察吗?按理来讲,科技公司不该有如此实力才对。”彩霞问道。
“叫警察?我说啊,赵彩霞小姐,要是警察和政府有半点用的话,古特尔荒漠那里就不该存在成批的武装土匪,也不会有为生存和利益而猎杀彼此的流浪者和雇佣兵团体。那群所谓的‘官方团体’其实都无力管辖几十个城市和几百个城镇之外发生的事情,你能指望他们查得出什么吗?”
“似乎……也对哦。可总得有见证者证明艾柯雅公司正秘密地将他们的野心付诸实践吧。”
“想都不用想,我们就是见证者。都被他们追那么久了,难得有一次能跑到他们的设施里搞破坏,光是这样想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安琼忽然撇嘴坏笑着说。
“那么,灰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哪怕你打算去的地方可能会有危险,我也会继续陪伴你的,绝对不捣乱,我发誓!”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回村里做好万全准备,去[那个地方]。要是能在[那个地方]遇到我母亲,那就更好了。”
怀着共同的目标,我们一行人从凉亭撑伞跑开,往渭蚕村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