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玲今天充分地认识到了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
自己原以为艾雅这种风格的人逛街会喜欢稍微悠闲一点。多走几家店，精挑细选来找到最中意的物件，可能还会顺便买一些计划外的小东西。
不过刚刚的经历完全打破了这个认知。进入商场后，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哪里有什么，就被艾雅拉着以最短路径直奔咖啡相关的货架。她简单确认了一下器具的种类与材质后拿起就走，挑选咖啡豆也只是扫了一眼便已完成，可谓进店，挑选，结账一气呵成。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和艾雅一人拎着一个袋子跨出了商场的大门。
在十几分钟的路程后，玻玲就跟着艾雅来到了她的房中。
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进朋友的家。
站在玄关，右手提着袋子的玻玲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蛮大胆的事，居然就这么跟着刚认识的朋友回家了。
自己平常是很认生的，不要说跟着新朋友回家，哪怕是和新认识的人主动开始闲聊都是个挑战，但今天就这么跟着艾雅进了她家。可能是因为她太亲切了吧，而且还是同学，于是自己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跟着她走了。
艾雅家的客厅并没有太大的特点，且家具与装潢的风格十分统一。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有着灰黑色的沙发，对面放着玻璃茶几，而在客厅末端，三面窗户围出了一个梯形的突出，一张木餐桌摆在这里。日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与沙发上，构造出一片宁静的氛围。整体上虽然足够美观但也很是常规，像是那种旅行期间租住的民宿。
“来，这是你的拖鞋，”艾雅把一双淡灰色的拖鞋摆在了玻玲面前，“放轻松，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吧，口渴了的话可以拿桌子上那边矿泉水，那是未开封的。东西可以先给我，我去厨房准备一下咖啡，估计需要二十多分钟。”她伸出手想接过玻玲提着的袋子。
“我能一起过去帮忙吗？我有些好奇咖啡是怎么煮出来的。”
“当然可以，那跟我一起来吧，厨房在这边。”
推开一扇白色的小门，映入眼帘的厨房意外的宽敞，整体呈长方形，有七八米长两米多宽。灶台烤箱洗碗机冰箱等等物件一应俱全，甚至洗衣机也被放在了这里，但就算这样依然有非常多空余的空间，让人不禁怀疑厨房做这么大是不是有些浪费。
“话说回来，当时你不是说对量子论，自由意志等等话题很感兴趣吗？”艾雅拿着一个裁纸刀，轻轻一划把研磨机包装盒上的胶带割断。
“嗯嗯，是这样的，不过咱们现在不是要先煮咖啡吗？”
“煮咖啡大部分时间并不需要做什么操作的。磨咖啡豆、萃取咖啡之类的工序都要耐心等待，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可以拿来聊聊天，比如，我们可以谈谈咖啡。”
“聊咖啡？按你刚才的说法，我们不是应该聊量子之类的东西吗。为什么是咖啡呢？”玻玲正摆弄手上的摩卡壶，拆开来左看看右看看，听到艾雅的话后便侧过头疑惑地望向艾雅。
“哈哈，你可别小看咖啡啊，知名物理学家费曼曾说过，‘如果看得足够仔细，我们可以在一杯葡萄酒中看到整个宇宙’，虽然他这句话也是源于对一个诗人的言论的引用，但我不妨再引用他的说法，来看看宇宙是不是也在一个咖啡杯里。”艾雅从橱柜中拿出一对白色的马克杯，举起其中一个对着玻玲晃了晃。
“宇宙在咖啡杯里？这真是个有意思的说法。可又不是科幻小说，宇宙不可能真的在咖啡杯里吧，所以我猜这应该是个比喻？”玻玲伸手接过咖啡杯，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了一下。
“是，也不是。”艾雅把咖啡豆的袋子撕开一个小口，拿起一个钢制量匙舀了四勺咖啡豆，倒进了研磨机里。
“我们可以把一颗咖啡豆打碎成咖啡粉，”艾雅按下研磨机的开关，电机运作与磨盘转动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而每粒咖啡粉也是由更小的部分构成的，那就是所谓的分子。这时我们进一步，把咖啡粉的分子彻底打碎，可以看到碎片是一个个原子。那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呢？”
“原子可以被拆开变成电子和原子核，而原子核也可以被拆成质子和中子。”玻玲双手在背后握住，微弯下腰，透过研磨机下层透明的塑料储粉仓，看着咖啡粉从磨盘上撒落。
“没错，虽然质子中子内部还有夸克这样的东西，不过我们先停在质子这一层，”艾雅捏起一颗咖啡豆，而玻玲的目光也落在了这颗咖啡豆上，“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我认为也没有两颗相同的咖啡豆。但组成咖啡豆的质子、中子和电子却是另一回事。”
“这个我大概听说过一些，确实是这样的”玻玲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全同粒子’吧？两个粒子，比如说两个质子，它们之间实际上是没有差别的，只能依靠它们的状态来区分，例如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这样一种可以用来区分粒子的状态。但这也导致了如果我们把两个质子撞在一起，由于在撞击期间它们的位置重叠了，待它们弹开之后，我们是没办法知道撞击后的质子对应哪个撞击前的质子的。”
“正是如此，质子、中子与电子，乃至更大一些的原子等等，只要属于同一种类型，它们就完全相同。因而，组成咖啡豆的粒子，和构成我们的身体的粒子是没有区别的。且同时，组成咖啡豆的粒子，构成我们身体的粒子，与太阳中心释放光热的粒子，与漫漫宇宙无边星河中的粒子，也是没有区别的，”艾雅将手松开，咖啡豆落回了袋子里，“说我们的咖啡与星辰是用相同的材料做成的，好像也没什么差错。”
“而萃取咖啡，则又是一件有趣的事了，”看到研磨机停下，艾雅取下储粉仓，将咖啡粉倒入摩卡壶中间的夹层之中，又把水注入到摩卡壶下层内，而后把摩卡壶上下层拧好，放在灶台上开了中火，“正好我看你刚刚一直在研究那个摩卡壶，怎么样，搞清楚它的原理是什么了吗？”
“嗯…大概？我们给下层的水加热，让它变为气态，而气态的水体积要远大于液态的水，可是摩卡壶下层给气体留出的空间是有限的。因此这些水蒸气就会增加水面上方的气压，这股压力便会反推着热水沿着中间的管道往上涌，进而穿过含有咖啡粉的中间夹层。在夹层中热水会把咖啡从咖啡粉中萃取出来，然后由于压力继续向上涌，最后抵达摩卡壶的上层。”玻玲数着手指，一步步把整个流程数了出来，“不过我一开始观察摩卡壶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这些，是看了你的操作后才想明白的。”
“那也很了不起了，你今天是第一次接触摩卡壶这个东西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只靠观察壶的结构与其他人的操作就想明白原理可不是简单事。”艾雅赞叹地点了点头，后移步到摩卡壶的侧面，视线落在了摩卡壶后方的安全阀喷出的蒸汽上。
“或许我把粉磨得太细了，”艾雅看着眼前的白色水雾，摸了摸下巴，“不过这样也好，热与压力，是个很有意思的主题。”
艾雅转回身子，面向玻玲，问道。
“你知道气压的本质是什么吗？”
“啊，这倒是个简单的问题。气体的分子会四处飞行，它们会彼此碰撞也会撞上墙壁。每个分子对墙壁的每次撞击都会给墙壁施加一点点力，不过撞上墙壁的分子足够多，碰撞也足够频繁，于是无数小小的撞击力累加起来就成为了我们感受到的气体的压力。”
“完全正确，我就知道这个问题难不倒你，”艾雅弹了个响指，“现在我们在这里烧水，本质上就是增加气体中分子的数目，同时让它们飞得更快一些，这样就可以让它们更猛烈更频繁得撞击水面来提高气压。”
玻玲听着，注意到摩卡壶的上层正缓缓流出咖啡。
“我们增加压力的目的是让水克服重力与咖啡粉的阻碍往上走，而类似的机制还可以在其他地方出现。就比如说，在太阳上，”艾雅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圈，“太阳主要由等离子体组成，这点和我们的气体不太一样，但类似的机制依然成立。太阳自身的重量会把它往一个点去压缩。尤其在它的核心，这股重量足以把物质压缩到水的一百五十倍的密度。而支撑着太阳不至于塌陷下去的力的重要部分，便是组成太阳核心的粒子的运动。就像是摩卡壶里的气体粒子，这些跑来跑去的粒子四处撞击产生了压力。但不同之处在于，它们跑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撞击的力道可以与整个太阳的重量对抗。”
“只不过这次，用来让太阳核心的粒子跑得快点的能源不是灶台的火，而是太阳核心的核聚变。毕竟我们这次不是要让几杯水在地球表面穿过一小层咖啡粉并升高几厘米，而是要支撑起整个太阳，所以稍微奢侈一点也没人会责怪它吧。”艾雅调皮地眨了下左眼。
“当然，我们还能在这杯咖啡中发现更多东西，”随着摩卡壶上层也开始冒出蒸气，艾雅把火关上，将摩卡壶拿了起来，“比如说咖啡的黑褐色来自它对光的吸收，味道则源于溶解其中的化合物。咖啡能对人的生理与心理造成影响，同时还体现了一种社会文化。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艾雅将摩卡壶内的浓缩咖啡倒入桌面上的两个杯子内，杯子里面原先都盛着玻玲在艾雅给摩卡壶注水期间抽空加热的牛奶。用手边的搅拌棒搅匀后，她将其中的一杯咖啡摆在了一个小碟子上递向玻玲。
“这是我送给你的宇宙，尝尝看吧。”
“真是狡猾的说法。”
玻玲接过咖啡，低着头喝了一小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