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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灯笼里散发出的光很柔和,空气里夹杂着药水的味道。周围很安静,毕竟这里是医院。
看样子,无论是哪个世界,医院都是偏向安静的地方啊。至少正常的医院应该要照顾神经脆弱的患者吧?
我是七本书,这里是我打工的地方,放学后我就到这里来了,来这所医院。这里是星纪镇上唯一的一家大医院,其余的都是小诊所。这所医院的建筑风格似乎和引星院的很相近,但是这样一来,就显得周围的建筑很简陋了。
回到正题,我现在正在帮医院搬运一些重物,也就是打杂。虽然工钱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我明明是已经穿越了许多世界的旅行者,为什么还要像这样打工呢?也许凭我拥有的知识,可以有份更好的工作吧。但是我的外表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所以还是尽可能低调些会比较好。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少年能当上一国之君的吧?顺带一提,我的实际年龄可远远不止三位数。
“……再说淑女会像这样堂而皇之地爬到别人背上吗?”
窗外发生什么了?我靠近窗台边,朝楼下看去,一名穿着引星院的服饰的少年背着一名银发少女匆匆离去了。
这就是青春吗?我不由得感慨道。
“七本书,别发呆了。”
前面的护士小姐催促我了。我简单回应一声后,便立即跟了上去。
“欸,别跑呀,当心摔着了。”那名护士担忧地说道。
我手上抱着的,是一箱医疗物资,想必是很重要吧,箱子上面似乎还标注了许多注意事项。
把这一箱物资搬到二楼的仓库里后,我的工作便暂时告一段落了。我打算回到楼下,等待下一批医疗物资。
几名患者在一楼的候诊室里等待,其中以老人和小孩为多。不过,大概是因为人口基数的确很少吧,这里的患者和我以前见过的医院相比要少许多。
医院空荡荡的,竟有些恐怖。
“那边的小伙子,不好意思。”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身旁响起。我循着声音望去,一名穿着西装革履,脸上爬满皱纹,头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那里。他看向这边,笑着的时候眼睛藏在皱纹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老者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小刀,在空中切了半天空气。
“可以帮我个忙吗?我的朋友让我在这里等她,所以我想削个苹果打发时间,但是我忘记带老花镜了……”听起来,他十分为难。
“我知道了,让我来吧。”
要是伤到了就不好了。
我接过小刀和苹果,拉来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地削苹果。
“小伙子,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老者好奇地说道。
“嗯,我是转学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您怎么看出来的?”
“哈哈,算是,直觉吧。你给人的感觉和其他年轻人很不一样。”
“也没有吧。”我干笑着回应道,“不过您的直觉真准呢,不愧是是镇长。”
虽然我的注意力都在刀和苹果上,但是我还是能够感受到对方诧异的视线。
“你知道我啊。”
“之前您不是来过引星院吗?我的同学和我聊过您呢。”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老人就是前些天来引星院的领导之一。那个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像是保镖的人陪着。不过,我之所以知道他,并不只是因为同学和我聊起过他。
现在的我低着头,削着苹果。他没有发现我的左眼正散发着微微的蓝光。
这是我的能力,一种可以迅速了解并掌握眼前事物的信息的能力。这并非铸灵。
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异世的浮士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我所拥有的力量,与这个世界无关。这个看破事物的能力也是,其名为“理之光”,在我的左眼发动能力的瞬间,眼前看到的事物的信息便会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这个力量,来源于我以前的经历。若是有机会的话,再同你聊聊吧。
至于面前的这位老人……现在的身份是,克莱因·伯克,这座城镇的镇长,年龄74岁,铸灵的能力是改变物体的外观。在他人看来,他是一名待人亲切的善人,但是他的真实身份并不为人所知……
“原来是这样,你是引星院的学生啊。”克莱因的语调很平淡,“这样一来,你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铸灵了吧?”
“嗯,当然。”
引星院毕竟是培养构梦师的学院,能否让铸灵降临对于学院里的学生来说是很重要的。对于我来说嘛,只能暂且把我这看破事物的能力——“理之光”,包装成我的铸灵了。
“铸灵很方便呢。”克莱因继续说道,“作为人的造物,拥有独特的力量。有作为人自身的力量而存在,有的作为无意识的外物而为人所用,有的则是有意识的存在。”
他在说些什么?关于铸灵的长篇大论吗?
“但是你知道吗?铸灵本身,也是构梦师自身的倒影。”克莱因的语气像是在说笑话一样,他的眼睛也弯成了皱巴巴的月牙,“铸灵会体现构梦师的性格、外观,以及……欲望。”
苹果削好了。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见克莱因正盯着我的左眼,那有些得意的笑容仿佛再说“原来如此”。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看来你还不太明白。毕竟,有些知识光是查看书籍是不管用的,要去观察,去思考。
“没错,构梦师自身拥有的欲望会传递到他创造的铸灵的心中。无论是普通的、好的欲望,还是邪恶的欲望,也就是,‘恶意’。如果不加以控制,存在自我的铸灵会循着构梦师的恶意而行动,也许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啦。”
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不过正如他所说,我的确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对于铸灵的描述。正当我困惑之时,克莱因又露出了面对学生时的和蔼的笑容。
“之后你的老师也会教你这些的,现在的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不过看样子,你的铸灵完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呢。”
一股恶寒在我的脊背流窜。
“啊,是,谢谢您的教导。”说着,我把小刀插进苹果里,然后连同苹果一起递到克莱因粗糙的手上。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多谢你啦。”
我走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后方。一名高挑的女性出现在了克莱因的身侧,那就是他所说的“朋友”吧。
老实说,和他说话并不舒服。只要看向他的脸,便会注意到他的视线,或者是,注意到他正看着我的左眼。是我暴露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来自其他世界,这个事实不可能暴露才对,因为并不会有什么人相信。此外,他所说的那些话,也让人有些在意。
循着构梦师的恶意去行动的,带有自我意识的铸灵……
我看了看旁边的药房。一名护士正在抓药,而在她的旁边,一个在半空中飞起的宛若蛾子的铸灵正帮她拿着各种各样的药品。那短小而锐利的爪子,随着它飞舞的轨迹而在药房里划动着。
我感到有些后怕。
除此之外,我还有其它的疑问。那便是克莱因对待铸灵的态度。
从他刚才的话和我先前的调查来看,我想,他对于铸灵的态度,或许算不上友善。并非所有人都渴望铸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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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行人变少,每家每户的灯火逐渐被点亮。是回家的时候了。
“拾幸,今晚吃什么?”
“煎鱼吧,顺带再炒一盘蔬菜……”
拾幸和知梦二人走在人流散去,略显寂寞的街道上,两人各提着一只袋子,身后的影子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大家都已经回家了,只有路边的灯柱上,灯笼里的火光还在闪烁着。
不过,屋子里倒是比较热闹。温暖的光从旁边的窗户里射出,把地面映成暖色。透过窗户,能够看到餐馆里的人们正相聚在一起,在欢笑中饮宴。
“拾幸,这里好像比你家附近要暗一些啊。”一旁的知梦说道。
“因为这里路比较窄,屋子的影子又把路覆盖了,月光照不到这里。”
这附近的房屋在建造时基本没有规划,道路时曲时直,时宽时窄。月光无法投下,屋子的影子和屋内的灯光占据着这条街巷。知梦看着向暗处延伸的人行道,似乎有晚风从那里吹过来,将知梦的银色发丝吹起。知梦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我还是得说一句。明明不久前才被袭击,现在又大摇大摆地在晚上出门,而且还是在人少的时候,你的心也太宽了。”
“因为有你在啊。”
“哎呀,我被深深地信赖着呢。”知梦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拾幸无言地笑了笑。很快就要离开星纪的城区了,拾幸原本想着就像这样普普通通地回到家,虽然无趣,但是拾幸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习惯了。
然而,只是无意识的一瞥,让拾幸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怎么了?”察觉到异样的知梦循着拾幸的视线看过去。
因为距离并不远,灯火也很明亮,所以知梦能够看得很清楚。
在路的对面,在一家街边的餐馆里,一名头发有些斑白的老师正和多名学生聚在一起。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放着一块嵌着许多水果的奶油蛋糕,蛋糕旁还有许多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他们面带笑容,一名学生夸张地说着些什么,似乎在聊着十分愉快的事情。室内的灯光就像是溢出了一样,从窗户涌出,涌入昏暗、孤寂的街道。
“啊,我知道他们。”
知梦的话引起了拾幸的注意。拾幸偏过头看向知梦,看见知梦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个戴着纸帽子,头发有些白了的,是你的班主任,何宿老师吧?然后周围的那些,是你的同学吧。那个是兰心,那个是林月,那个是克劳恩,那个是侯刚震……”
“你知道?”感到讶异的拾幸打断了知梦的话,“今天你明明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啊?他们也没有找过你。”
“这有什么难的,我只是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而已。”说着,知梦又看向拾幸,“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可没有一天就记住那么多人的本事。拾幸干笑着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了。”
“等一下,拾幸。”知梦拉住了拾幸的衣袖,“他们是你的同学吧?不打个招呼什么的吗?而且我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呢。”
知梦的脸上依旧平淡如水,但拾幸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了。
“该怎么说呢……”过了半晌,拾幸才想好自己要怎么表达,“他们大概在给老师庆祝生日啦。看样子很多同学都在,估计现在也聊得很嗨吧。嗯……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去打扰他们也不好,还是快点回家吧……”
拾幸的视线不停地在知梦身上、餐馆和街道之间转换。知梦凝视着拾幸的脸,但拾幸却没有正视知梦的视线。知梦第一次看到,拾幸的眼神会飘忽成那样。
“而且还有故事的事情不是吗?快点完成它也比较好,不是吗?”
“哼嗯……”
知梦的眼神突然间犀利了起来,那双神秘的蓝色眸子在暗中隐隐发亮,照得拾幸有些心神不宁。知梦向前踏出半步,贴近拾幸的她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而那只纤细的手拉着拾幸的衣袖,就像是防止他逃跑一样。
第一次见到这样有些强迫意味的知梦,这让拾幸感到困惑。沉默了一会儿后,知梦才继续开口。
“明明是老师的生日,很多同学都在场。那为什么你在这里呢?”
“这个啊……只是没有收到邀请吧。”拾幸苦笑着回答道。
“呼……是这样吗?”知梦一脸狐疑。
为什么在意这些事情呢?拾幸不太明白知梦的想法,也许他自己也不想去明白吧,现在的他只觉得有些不耐烦。
拾幸往后退一步,干脆加大了被知梦拉住的那只手的力度。
“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现在已经……”
本以为自己可以强行带走知梦的拾幸,却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往反方向拉走了。拾幸诧异地回过头,银发的少女松开了自己的衣袖,转而拉起了自己的手,拉着自己穿过昏暗的街道,朝那家明亮的饭店走去。
这时,拾幸才真正感受到,身为铸灵的知梦那超越人类的力量。
“喂,等一下,你要干嘛?”
知梦没有回话,只是一脸风轻云淡地朝饭店走去。距离已经近到能够清晰地听到饭店里的同学在给作为寿星的老师唱生日歌了。
“知梦?知梦?别,别啊,这样会出大事的……!”
拾幸不敢抬高声音,也没法反抗,就这样在惊恐中被知梦硬生生地拽走了。
生日歌结束,众人欢呼的那一瞬间。
餐馆的门被打开了,铃铛“叮铃铃”的声音随之响起。何宿和周围的同学们并没有注意到。
服务员已经把点好的菜都端上来了。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哎呀,真的是破费了啊!”何宿感激地看向组织这次生日聚会的几名学生。
“没事没事,老师开心就好。”
“我们都是大家一起准备的哦。”
“那我就简单说几句吧,不耽误大家饮宴的时间……”
就在一名有着古铜色肌肤的高个男生要发话时,知梦拉着一脸死灰的拾幸来到了餐桌边。那名男生突然不说话了,困惑地看着知梦。
众人被男生的异常所影响,纷纷看向桌边的知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然而,知梦毫不在意。
只见知梦拉来一张椅子,慢悠悠地坐下,随后拿起手边的刀叉,利落地从盘子上的牛排中切下一块牛肉,放入自己的口中。
“唔嗯……味道不错。以学生能够支付得起的菜肴中,算是上品。”
众人哑口无言。
先前欢乐的餐馆,就像是突然间去世了一样,变得死寂,仿佛连灯光都变冷了。
顿时,这里只剩下了知梦用餐时刀叉和盘子碰撞时清脆的声音。
在众人诧异、不解的视线下,知梦继续一口接一口地把那些菜肴送进自己的口中,优雅的举止犹如公爵用餐。
但是,那是穿着漆黑丧服的知梦,这里是寿星何宿的聚会。任谁都看得出,那样的知梦,就像是墓地里的守墓人一样,身上仿佛带有不详的气息。
简而言之,就是碍事、毁气氛。
然而出于礼节,他们并不会立即开口唾骂。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在无人说话的情况下,一名女生笑着向知梦询问。
知梦抬眼看了看对方,随后轻笑起来,突然将拾幸拉到她的身边,害得拾幸差点失去平衡。
然而,知梦依然毫不在意。
“拾幸,这个花蜜煎鱼很好吃哦,来试一下吧?啊……”
知梦用叉子将一块鱼肉拿到拾幸嘴边,可爱的面容也朝着拾幸贴近。
异常的突发状况让拾幸陷入了无法思考的境况。正当拾幸的大脑宕机时,一旁的林月戴着笑脸询问道,“拾幸,你怎么回事?还有这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这个……”
“怎么回事?这不是很明显吗?”知梦轻笑着回应道,“当然是来参加何宿老师的生日聚会呀。”
话音刚落,在场学生中唯一一名穿着黑白交织的可爱洋装的女生立即笑着迎了过来。
“哎呀,早说嘛,欢迎欢迎……”
“但是很奇怪呢。”
突然,知梦将视线放在那名女生身上,那名女生不禁僵在了原地。
“没有人告诉我们聚会的地点和时间。是邀请信上没有写吗?”知梦依然在笑着,周围的人的笑容却变得僵硬,“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告知呢?”
“知梦,可以了!”拾幸有些慌张地在知梦耳边耳语,“在这样下去会惹所有人都不高兴的,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啊啊……这个啊,大概是绮莉儿忘记了吧。”何宿说道,绮莉儿指的是穿着黑白相间的洋装的女孩,“哎呀,怎么可以忘记拾幸同学呢,对吧?”
后半段的话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这样让部分人的笑容变得缓和了一些。
“嗯嗯,不好意思啊……”
“哼嗯……是这样啊。”说着,知梦又吃了一口还没有人动过的杏仁豆腐。
“听到了吗?拾幸,干脆留下来吃一餐吧,还能节约家里的食材。”
知梦回过头来,俏皮地向拾幸眨了眨眼。颇为可爱的举止,此刻却让拾幸更加头疼。本就不喜欢这个场合的他低着头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唉……不了,我们还有事情……”这一回,轮到拾幸拒绝了。
原本复活的同学的声音,又突然间消失不见了。知梦用纸巾轻轻擦过嘴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各位用餐愉快。”说罢,知梦站起身,提起裙摆向一脸惊愕的学生们行了一礼。
有的人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拾幸,但拾幸只是将视线撇到其他地方。
在静默中,知梦又拉起拾幸的手,朝餐馆的门口走去。
拾幸不太敢回头,一回头肯定就会迎上聚集而来的视线吧。
“等一下。”有人打破了静默,是那名有着古铜色肤色的高个男生,“这里的每一盘菜,都是我们出钱的。你吃掉的那部分,没吃到的人要怎么办?”
意思就是说要我们付钱吧,说得好别扭啊。拾幸和知梦同时在心中说道。
各个方面都把他人排除在外,只是自己圈子里自嗨的小团体吗?虽然想这样吐槽,但知梦知道人家说得也不无道理。
就在知梦想着要怎么回应时,拾幸转过了身。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动用了班费呢,原来是你们自己出钱办了这场聚会啊。”
几名学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集中在拾幸身上。
刹那间,拾幸感到自己的手臂变得紧绷,冷汗正不停地冒着。拾幸叹了口气后,正视那名高个男生。
毕竟知梦也是自己的铸灵,她吃的那部分恐怕得自己想办法了。
“多少钱?”
“124银币。”
“这样啊。那在那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下吗?”拾幸漠然地盯着那名男生,“我记得之前三月的时候,你们几个干部要给班里的女生准备礼物,一起策划了送礼物的活动。你们声称是班里男生共同为女生准备的,可我却对此毫不知情,直到要付款的时候,你们才叫我出钱呢。”
话音刚落,原先一直从容不迫的知梦惊讶地看向拾幸。其他的人也纷纷露出了讶异的眼神,开始私下议论。
那名男生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原来如此,先斩后奏,真有你的,班长先生。”反应过来的知梦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看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苦笑着看向那边的学生们。
“但我并不情愿。我是看在时间紧迫才给你银币的。啊对了,时间紧迫也是因为你们后面才告诉我有这回事……”拾幸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那份银币,并不算在班费里吧?可以当作是你向我借的,现在,可以还我了吗?”
看见对方愣在原地没有反应,拾幸掷地有声地说道:“340银币。”
“等一下,我们也是出钱的啊。”林月急忙说道。
“你真了不起,过了几个月才说要反悔,要把钱收回来。”
“你能不能好好听一下自己在说什么?别恶心我了好吗?”
“喂,话说得太难听了!”
对面的几名男生跟着抗议了起来。即便有何宿在,但场面一下子变得对拾幸不利。
真麻烦。
同学自顾自的议论的声音并不大,却好像浪潮一般,将拾幸淹没。一股混杂着怒意、难过、疲倦的感受涌上拾幸心头,心像是要被那些负面情绪撑破了一样,变得很难受。
这种既视感,像是鱼钩一样,将久远前的记忆唤醒。那是类似的处境,类似的心情,本以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的感受,此刻正让拾幸原本平淡的心态一点点崩溃。
连声音也出不来了。
拾幸的表情变得十分苦涩,嘴唇发白,眉毛皱起,呼吸变得紊乱,灯光依然明亮,他的眼神却很黯淡。
然而……
就在这时,拾幸感到知梦握着自己的手的力气变得更大了。
从少女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温暖,仿佛在安慰拾幸——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拾幸咽下一口骤然增多的唾沫,然后长叹一口气。
“你们出钱讨好女生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山路一般凹凸不平的语气,仿佛每一个字都被复杂的情绪扭曲。
整个餐馆再度安静下来。不止是男生,连在场的女生也诧异地看着拾幸。
“明明可以用班费解决,你们却还要额外收钱,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顿了顿后,拾幸继续说道,“现在,既然你提到了知梦刚刚吃过的菜是用了你们的钱,要我还。那也麻烦你们,把我的银币还给我。”
说完这些话的拾幸,原本苦涩的脸上又覆上了倦容。
原本以为对方会放弃和自己纠缠,然后还钱放自己和知梦离开。但是拾幸依然没能料到,对方说出的话会让自己有多么厌烦。
“等一下,那个时候没有收你那么多银币吧?”那名男生抱起双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真假啊。知梦在心里吐槽道。她看向身旁的拾幸——拾幸明显动摇了。原先心里已经堆积着许多负面情绪的他,此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
也对,以拾幸的性格,估计是觉得对方应该会记着自己当时究竟出了多少银币的。但现在,若对方不承认,又没有可以作证的东西在的话,那又要如何判断真假呢?
“不对,刚好是340银币哦。”
一个新的声音从餐馆的入口处响起,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是奈安安,她举着一本笔记本,轻笑着看向在场的众人。
“啊,是隔壁班的转学生。”
“今年二月底转来的……”
“转过来就当学生干部了……”
“她管得很严,自习时稍微说点话就要被说教……”
“大家都叫她‘多嘴怪’……”
几名女生开始讨论起奈安安来,但是她似乎并不在意。奈安安翻动笔记本,将写着许多数据的那一页展开给对方看。
“因为你们B班搞的活动反响不错,我们A班也模仿着做了一次。我是主办者,在参考你们的做法的时候,也顺带把你们的支出情况抄下来了,上面写得很清楚,‘每名男生支付340银币’。我抄写的时候,阿格尼丝老师就在旁边,她可以作证。”
在奈安安说话的空档,在场的部分同学们也开始议论起来了,何宿老师则领悟了似的点了点头,至于组织了这次聚会的那几名学生,则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奈安安,帮大忙了。”知梦悄悄地向身后的奈安安眨了眨眼。
“不过你怎么在这里?”拾幸困惑地问道。
“本来要回家的,结果看到你们了,于是就过来看看,真是‘大场面’啊。”说着,奈安安朝前走去,“总之,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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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结尾,是那几名男生一起凑齐了还给拾幸的钱,当然,知梦吃掉的那部分也还回去了。聚会上发生的事情,也被当作“小误会”而解决了。这样一来,拾幸总算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
但知梦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狼狈,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当然,事后也感谢了及时救场的奈安安。她似乎是随身带着那本笔记本,用于纪录一些要紧事。无论如何,多亏了她,拾幸总算摆脱那气氛尴尬的餐馆了。
来到连同郊外和城区的道路旁,知梦和拾幸再度向奈安安表示感谢。
“不客气,以后你做事也要多留个心眼,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说着,奈安安的视线在拾幸和知梦身上来回移动,“比起这个,作为知梦的本体的故事怎么样了?不是说故事尚未完成吗?”
正如奈安安所说,知梦是在紧急情况下降临的铸灵,本身尚不完善。
“还没完成呢。我竟然忘了,自己的构梦师是有多拖拉。”说着,知梦有些不满地戳了戳拾幸的脸。
“对不起,我会尽快的……”
“这样啊……”奈安安领会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放在知梦身上,“这样真的好吗?”
“没事。就让他慢慢来吧,只要能够写出好故事就行。”知梦回应道。
“奈安安,下次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会出力的。”拾幸正色道。
不过奈安安似乎并不真的想要什么报酬,她只是微微一笑。
“不用做什么,没关系的。毕竟,你和我比较好的朋友。”奈安安如此回应道。
6月15日,晚上八点十七分,和奈安安分别后,疲惫的拾幸和知梦提着买回来的东西回到了在郊区的家中。好在郊区的月光十分明亮,不用怕黑,一路上也没有再被某些奇怪的家伙袭击。
“总算平安回来了,总感觉好累……”
毕竟发生了那样不愉快的事情。虽然比起被袭击要好多了,但是确实让人心累。
进门后,拾幸打算把东西放到一旁的木沙发上。
就在这时,知梦戳了戳拾幸的背。
“拾幸。”
“怎么了?”拾幸转过身,看见知梦笑着把袋子递给自己。
是想让我帮忙放好,然后自己到一旁看书吧。这么想着,拾幸用空出的手接过了袋子。
就在拾幸两手都提着袋子的时候,知梦突然往前迈开一步。
在惊愕之中,拾幸感觉到,知梦的双手绕到了自己的后背,紧紧地抱着自己,女孩的体温占据了拾幸。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累了?”
被突然贴上来的知梦吓得哑口无言的拾幸低下头,困惑地看着笑盈盈的知梦。
“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女孩子的拥抱哦?”
“等一下,我可没那么说过。”拾幸连忙辩解道。反应过来的他想要让知梦离开自己,却发现双手都拿着袋子不方便行动——更何况有的袋子里装着易碎的鸡蛋。
“怎么会呢?你不是最喜欢我这样的女孩子了吗?不然身为铸灵的我怎么会以这十三四岁的模样降临呢?”
“都说了不是……”拾幸无奈地叹了口气,被女孩子紧贴着,却没有脸红,可能是因为真的累了吧,“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恢复精神了,谢谢你啦。”
“哎呀,真敷衍啊,不过我也拿你没办法就是了。”
说着,知梦松开了双臂,用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凝视着拾幸的面庞。
知梦和拾幸都在不约而同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突然闯进老师的生日聚会捣乱,拾幸从未想过自己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知梦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拾幸略带困惑地看着知梦,但那笑容中没有答案。
铸灵本身也是构梦师的倒影,在创造她的时候,心中的想法,甚至是恶意,也会传达到有自我意识的铸灵心中。这样的铸灵,不加以控制的话,便会依循着构梦师的恶意行动,甚至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