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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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纪的医院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大多数患者在一、二层看病。第三层设置病房,但很少有人使用;第四层是医院的领导人办公、开会的地方,鲜少有外人进出第四层楼。在夜晚,第三、四层楼更是僻静。
于是,刺客悄无声息地从医院第三层的窗户上伸出身子,潜入医院。黑色的长袍遮盖了刺客的全身,脸上覆盖上了一张诡谲的面具。光从外表来看,完全猜不准刺客的真实模样。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可能是老人,也可能是年轻人。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刺客如幽灵一般从昏暗的走廊里飘过。夜深人静的时候,病房内的一两个患者都已经入睡,全然不知外边的一盏壁灯正映照着刺客可怕的面容。不过,那些在普通病房内安然入睡的人们,并非刺客的目标。
刺客来到一面墙壁前,左右两边分别设有两间病房。
刺客抬起被手套和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轻扶墙壁。
刺客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不久前被自己重伤而后住院的御律兵,海恩。
那个很有可能利用铸灵的能力把你找出来的威胁还活着,尽快把他除掉,那位大人对自己如此传达。
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海恩彻底杀死,但是没有想到是自己被骗了。星纪的御律兵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害怕自己会继续加害于海恩,所以将有关海恩的消息封锁了。
刺客将手渐渐握成拳,重重地敲在墙壁上,随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哀嚎,奔腾的怒气如铁锤击碎了玻璃一般,彻底瓦解了覆盖在墙壁上的伪装。
隐蔽术式。市隅为数不多的正在运用中的魔法术式。在其他国度都已经有了更为有效的安保措施的时候,最为基础的隐蔽术式依然在星纪内举足轻重,可见相比其他国家,市隅在技术层面十分羸弱。
不过,这也不能只怪市隅偏向封闭的作风。大多数国家并没有把本国的技术传给一个小国的善念,无论是魔法方面,还是器械方面。
伪装卸除后,一道狭窄的门在刺客面前出现。里面便是这家医院的隐藏病房,是用于保护特别的病人的房间。刺客穿过门扉,进入昏暗的密室,将门带上后又施法将门隐蔽起来,以免偶尔起床的病人或值班的护士发现自己的行踪。
昏暗之中,刺客勉强能够看到狭窄的过道尽头,那黑乎乎的一片。那个,大概就是病床了。
刺客迅速压低身子,一跃而起,落在了病房内的墙壁上。病房四面无窗,病床放置在中央。在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刺客看见了床上那仰面躺着的人影。
力量在脚下爆发,刺客如从天而降的猛禽一般将手中的利刃刺向床上毫无防备的海恩。
突然,柜子的门被粗暴地撞开。刺客一惊,连忙将利刃收回自己身边,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连同被强行拆下的门一起撞向刺客。
刺客被猛烈的一击撞飞在墙上,身体发出沉闷的哀嚎。紧接着,黑暗中的人影竟飘在半空,继续朝着刺客落下铁拳。刺客连连朝右侧闪避,落空的铁拳像是铅锤般在墙上留下数个龟裂的凹痕。
意识到自己被埋伏后,刺客挥舞手臂。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人影原本所在的地方被烟尘所掩埋。然而,当烟尘散去,那人影依然安然无恙地站在刺客面前,此刻,刺客才认清来者的样貌。
那是“人形”。深蓝色的指示灯在她的四肢上亮起,映照着毫无血气的人工肌肤。关节处漆黑的机械内结构裸露在外,随着人形抬手的动作微微旋转。散发着蓝色光芒的护目镜上显示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值。白色的长发柔顺地落在腰间,洁白的人类制服将眼前的非人之物打扮成亭亭玉立的人类少女。
那是强悍的人形兵器。在人形右侧的墙壁上,一根石柱破墙而出,却被人形右手上生成的半透明光盾挡住、压碎。
机械人形?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东西不是全都被特里托回收然后报废了吗?
无暇多想,刺客提起手中的利刃刺向人形。如果对方是保护海恩,妨碍自己的障碍,那么只要连她也一并摧毁就好。
人形往后退开,接连闪过刺客的几次直刺。在避开的一瞬,人形的左臂前伸,生成的护盾将刺客的剑挡开,迫使刺客中门大开。伴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人形右臂上的收纳盒打开,一柄匕首射出,恰好被人形握在手里。
刺客在心中暗叫不妙,想要后撤,但再度被人形近身。匕首在昏暗中闪着寒光,笔直地朝刺客的胸膛刺去。
刺客并非等闲之辈,知道晓对方反应远超人类,近身搏斗不可避免后,刺客抬起左手,以手为代价抵住了人形的匕首。
就在这时,人形的护目镜上的一项数值开始降低。如果是普通人,当即便能感受到迅速下降的温度。
在匕首刺进刺客的左臂时,一股寒气迸发出来,寒霜在此刻的左臂上凝结,沿着匕首向人形延伸。若是任由这冰霜冻结自己的关节,那么哪怕是机械,也难免被破坏吧。人形当即拔出匕首,飞溅的血液在空中被冻成冰屑。
温度还在下降。刺客踏出一步,无数裹挟着杀意的冰刺在前方拔地而起,接连不断地刺向人形。人形的右手生成护盾,撞上护盾的冰刺被粉碎,而后朝着人形的左右两边分流。
但这病房的空间并不大,这些冰刺与寒气立即冻结了整个病房,病床已经覆上了一层冰霜,天花板上的冰锥正摇摇欲坠。这样下去,海恩一定会被冻死的吧。
刺客再度施法,在半空中生成无数的冰锥,但目标并非人形。冰锥卷起一阵寒气,如暴雨一般朝躺在病床上的海恩落下。人形见状,立即飞至半空生成护盾,将垂直落下的冰锥尽数拦下,却不知自己已经中了陷阱。
冰锥击中护盾后,寒气沿着护盾蔓延,将人形的双手连同护盾一起冻结了。人形长了张嘴,似乎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一军。
就在这时,一股火光在昏暗而冰冷的病房内亮起。刺客的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寒霜,而是炽热的火焰。火焰在眨眼间凝聚成耀眼的长枪,被刺客握在手中,周围的冰霜立即朝四周褪去。刺客做出投枪的姿势,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枪投掷出去。
面对迅疾的火焰,在狭隘的空间里无暇躲避。人形立即放下冻结了的双臂和护盾,试图挡下那势如破竹的火焰长枪。
刹那间,病房被火光照亮,化作长枪的火焰贯穿了护盾,贯穿了机械臂,连同人形的身躯也一同贯穿了。
“轰隆”一声,人形被火焰钉在墙上,被刺穿的胸膛不断传出短路和烧焦的声音,人形内部的机械结构裸露,被烧成漆黑一片,手臂在长枪贯穿护盾的那一刹那便已经报废了。人形想要从墙上下来,却无法拔出贯穿了自己和墙壁的火焰之枪。
护目镜上的数值疯狂地变动着。在人形看到的最后一幕中,刺客一跃而起,举起手中的利刃,刺向自己的额头。紧接着,火焰与冰霜,病房与刺客,眼前的一切都在头颅被贯穿的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人形最大的弱点在于智能核心和动力源,只要将这两个的其中之一摧毁,便能彻底使其瘫痪,而智能核心往往被安置在头部。刺客对此有所耳闻。
刺客赢了,人形依然被钉在墙上,身上正熊熊燃烧。她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喊叫。将其摧毁就像是扯烂洋娃娃一样,刺客的心中没有任何的感觉。
火焰已经在病房里烧起来了,但冰霜尚未完全褪去。冰与火的交织,彻底将这间安全整洁的病房,变成万劫不复的地狱。
解决了意料之外的阻碍后,刺客来到病床边上,火光照亮了刺客的面具,仿佛刺客是来自地狱的死神。先前没能杀掉的人,这次必须确保他没有一丝生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想法。刺客的动机只有一个——海恩的威胁着自己的真实身份。
刀,精准地刺中了心脏的位置。为了确保对方的死亡,刺客又搅动了几遍。顿时,血液在被子和床铺上蔓延开来。
在旁人看来,这下,就能够安心了吧。
但是,刺客依然不满足。
将被子掀开后,刺客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床上的人,并非海恩。只是一个头上披着海恩的皮囊,塞着稻草、碎肉和泥巴的假尸,而胸口处,那被刺穿的血袋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火焰依然在燃烧,冰霜尚未退却。床边沾上了火舌,病房内响着物品被灼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宛如嘲笑。
这样啊,自己又一次被愚弄了。连那位大人收到的,海恩被保护在医院里的消息也是假的吗?
刺客不做声响,在披上这层身份时,刺客不会再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便怒火已经在胸腔内熊熊燃烧。
刺客默默地离开病房,回到昏暗的走廊。
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冰霜被彻底融化。在空无一人的秘密病房内,肆虐的火焰将病房里的血液、人形、病床、衣柜、灯具等全数烧尽,将这间病房当作自己秘密的食粮。
人们并不知晓这件事,直到刺客已然远去,关上病房的门被热浪击飞、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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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一刺,影像也随之消失了。
看完影像后,一位面色苍白黑眼圈却很重,气质有些阴郁的青年沉吟了一会儿。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人形身上。
人形抬起巨大的机械手臂,上面的六边形方块正巧妙地被收纳进机械手臂的隔间中。这名人形和影像里的人形在外观上基本一致,有着洁白的学院制服,柔顺的雪白长发,但身在青年旁边的人形,还有着与娇小身材相违的巨型机械手臂,没有护目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冷而虚无的水银一般的眼眸。
“刚刚的那些,都纪录下来了吗?”青年向人形问道。
人形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伸向青年。手背上的一个单元随之弹出,那里面是储存着纪录的容器。
“辛苦你们两个了,乐清,还有世音。”
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何宿朝两人走来,安心地吐了口气。
“好在有玄计医生和这间医务室,不然海恩先生真的危险了。”
“保险起见,在表面上封锁消息,然后假装藏身的地点泄露,对方还真是谨慎啊。”
坐在病床上的海恩轻笑着感慨道,明明危险还尚未远离自己。
这里是引星院的医务室,海恩被袭击后,便被立即送至了此处,被引星院内的工作人员和少数的御律兵保护着,由名为玄计的校医进行医治。在医生的努力下,海恩其实很早就清醒过来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对外散布了假消息。
这一次能够误导袭击者,除了有御律兵、引星院和医院方面的协助外,也少不了出谋划策的人。
“
“你还穿着病服呢,就别折腾了。”
庸生一走进医务室,便看到在床上随意坐着的海恩,明明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多亏你费心把我藏在这,明明还要调查西娅小姐的去向。”
“好在努力也没有白费。”
看样子是有收获了。海恩心想,随后,海恩又看向在乐清身边呆站着的世音。人形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后,便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纪录影像的人形好像被破坏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乐清回答道,“那个相当于世音的分身,即使分身被破坏,只要本体这边接受到纪录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不止是外表可爱而已,身为铸灵的能力也相当出众呢。”海恩微笑着望向世音。
然而,原先一动不动的世音撇开了视线,挪到了乐清的后边。
看见海恩似乎被嫌弃了,庸生不由得坏笑起来。
没错,世音不仅仅是机械人形,还是这位名为乐清的阴郁青年的铸灵。乐清是引星院的学生,在接到何宿的委托后,同自己的铸灵一起帮助庸生他们设下了在医院内留下的陷阱。
“抱歉,世音她比较怕生。”乐清漠然地说道,随后把那枚形状如同小瓶子的道具递给庸生,“这个是分身的纪录,需要看纪录的时候按下顶端的红色按钮就可以了,纪录会以全息影像的方式播放。”
庸生立即上前接过了道具,听了乐清的解释有些犯难,“原来如此……乐清同学的话有些难懂呢,感觉有些很专业的词汇。”
“没关系,您知道怎么用就行。按红色的按钮,就会出现纪录。对了,魔镜是观看不了的。”
魔镜指的就是先前海恩和庸生在图书馆内借来观看监视器的纪录的镜子,星纪的大多数人都依靠魔镜来储存、观看监视器的纪录。
“好,我知道了。”庸生点点头,将小道具收入口袋中。
“话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按着要求,为了装得像一些,特地让分身去为那个假人挡下了攻击,但是直接击败那个人不是更好吗?”
“医院毕竟不太适合进行太过激烈的战斗,只要稍微牵制一下就好了。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引出企图杀死海恩且可能对西娅小姐下手的犯人,厅长和其他御律兵已经提前到达医院周围埋伏对方了。”
“这样啊。”
乐清点了点头,随后又偏过头看向何宿。
“那么,我们的工作到此结束了,请支付相应的报酬。”
报酬?当这个字眼被乐清冷冰冰地说出来的时候,海恩和庸生都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乐清。但是何宿似乎早就知晓乐清想说的话,他依然面带笑容,然后取出装着许多银币的袋子。
“嗯,这次也辛苦你们了,不多不少,刚好一千银币哦。”
乐清接过袋子,轻轻晃了晃,随后点了点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和世音就离开了。晚安。”
“早点休息哈,乐清。”
乐清提着袋子慢悠悠地推开医务室的门,世音跟在乐清后面,他们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到那两人走远,庸生才向何宿问起。
“那位是引星院的学生吧?原来他不是自愿帮我们的吗?”
“感觉是个很清冷的人呢。”海恩补充道。
何宿一手叉腰,一手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乐清他一直是这样的。我们找他帮忙,基本都是要用银币雇佣他,哪怕是同学老师也一视同仁。不过,他本人和铸灵的能力又的确值得信赖,大家也就习惯像这样子雇佣他了。”
“话说那少年和这里的人很不一样吧。”海恩抚摸着下巴,看上去若有所思,“他似乎很熟悉特里托的技术,然而特里托的技术几乎是不外传的,此前放眼整个市隅,都找不到一人精通特里托的技术。少年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还有那个人形铸灵,也很让人好奇。庸生拿出乐清交给自己的小道具,出神地看着。机械人形,按理来说,应该在七年前就被特里托集中销毁了吧,但是那名铸灵却是以机械人形的姿态降临的。
正当两人好奇之心蠢蠢欲动之时,何宿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乐清也有自己的隐私嘛。很遗憾,乐清不太喜欢别人偷偷曝光他的事情,所以想知道的话,我的建议是回头和他打好关系,然后自己问他。”
“哈哈,我们不会对个人隐私穷追不舍的。”海恩回答道。
“总之,我们会善用这份纪录。至于海恩,在伤口完全愈合前,还请引星院继续帮忙藏匿他。”
“放心吧,庸生先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一定会做好的。”何宿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容,“不仅是御律兵,还是校友,当然要多多支持啦。”
“咳咳……好了,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也要回去了。”
何宿笑嘻嘻的面容和不正经的语气让庸生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虽然知道何宿本身可靠,但两人性格相差太大,沉稳如庸生,也难免语塞。
“等一下。”海恩叫住了打算转身离开的庸生,“西娅小姐下落的调查进度怎么样了?”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话,那么西娅小姐的失踪恐怕和袭击你的那个人是有关系的。”
“你的猜想?”
庸生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可能,但对方恐怕确实拥有复数个铸灵。然而,这些铸灵并不是她本身拥有的,”庸生轻轻叹了口气,“恐怕,那些铸灵都是他抢来的。”
“哎呀……”
“……”
何宿和海恩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有人能够夺取他人的铸灵?难道是强行改变了构梦师和铸灵之间的联系吗?”
“也许吧,我对此做了调查。这个和更改构梦师和铸灵的契约应该不同。”
“等一下,等一下。”何宿打断庸生,指了指自己困惑的脸,“话说,是要聊机密内容吗?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老师不要说出去就行了,而且如果是您的话,我们相当信赖哦。”海恩回应道。
“那我继续说了。我们做了些调查,发现前段时间国内外有许多人不是被杀害就是失踪了,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构梦师,而且其铸灵的能力,与那名刺客所展现的力量,大致吻合。”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海恩似乎已经理解庸生的话,点了点头,“这些是短时间内发生的话……如果只是更改契约而将铸灵纳为己用,没有哪个正常的构梦师会愿意让出自己的铸灵的,无论是算计还是交涉都未免太过麻烦。但如果是粗暴地‘夺过来’那就省事了。”
庸生点了点头。
“此外,根据一位学生的证言,前段时间西娅小姐的人偶袭击了他,但是那人偶无论是保养方面和战斗能力方面,都远不及原先的水平,很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将其夺取了。”
“也就说,西娅小姐也有可能是遇害……”
“还不能这么说,”庸生打断了海恩,“我们依然要奋力搜寻西娅小姐。此外,我也提到了,国外也有人遇害。犯人是同一位的可能性很大,可能要与别国的御律兵合作。”
“嗯,也是。”
“比起这个,被那名拥有复数个铸灵的犯人袭击的你,对对方了解多少了呢?”
被问起自己差点被杀的事情,海恩的脸上露出来苦涩的笑容。
“怎么说呢,的确是拥有多个铸灵,这点百分百没错,我的铸灵已经验证了这一点,”海恩想起那晚再一片漆黑中,仅仅亮着红光的荧光,“能综合运用手中铸灵的能力,但是……”
“如果只使用某个的话,完全不行吧。”何宿恍然大悟地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海恩笑着打了个响指,“无论是木偶,还是土墙,单独拎出来点话并不算强,可以说本体是不善战斗的吧,那个穿黑袍的家伙,看看他在影像里用剑的方式酒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对方的能力,大概就能摸清了。”
这是个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拥有铸灵的世界,要应对这个世界的人制造的案子,推导出对方的能力是及其重要的一步,否则是无法看清凶手的作案手法的。
“不过,我们还需要搞清楚另外一件事。”
“是动机吧。”何宿回答道。
庸生点了点头,随后将一本书丢给海恩。海恩背对着庸生,反手接住了在后边落下的书籍,让一旁的何宿目瞪口呆。
“我看看……这个不是……”
这是一本有着深褐色树皮,在封面上用呆板的字体刻下书名的书。海恩按着书目字体凹下去的部分,那里用墨绿色的染料标识着书名——净木一式。
“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冒牌货在多罗邸找的书吧。”
好奇的何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唔……我之前看过这本书,是描绘大灾难‘镇魂曲’的历史的历史书吧,是斯卡娅先生的著作,主要整理了关于那次灾难的史料和历史时间,还附带一些分析。”
“老师知道这本书?”
“毕竟是历史老师嘛。”
“总之,这里类似的书还有很多。”说着,庸生把肩上背着的包放到海恩的床上,“这是我最近收集来的,我想麻烦你调查一下这些书,也行能知道嫌疑人的动机。”
海恩摊开手,表示没有意见。
“嗯……这样也好,毕竟我呆在这里养伤也确实很闲。”
“好,西娅小姐的话,我也会继续调查下去的。”
“等一下,庸生。有西娅的线索了吗?”
提到了自己学校里的学生,作为老师的何宿立即紧张了起来。看样子,他很担心下落不明的西娅。
“正如老师你说的那样,西娅小姐本人可能和周围人眼中的她不太一样吧。请放心,至少我有她在哪里失踪的线索了。”
庸生拍了拍裤子口袋里的记事本。在这几天,他也在围绕着西娅的交际圈着手寻找西娅的下落。无论是老师、同学、朋友,庸生都基本问了一遍。
其结果便是,大多数人与小部分人的观点矛盾了。但这不成问题。无论如何,庸生认为西娅失踪的地点,应该是引星院。
庸生走出医务室,来到外边。夜空中能够看见月亮,但星星却被云朵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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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重写。”
“……”
令人头疼。
拾幸看着知梦把又一份行不通的稿子扔进箱子里,叹息声里满是疲惫。这已经是今晚写的第八个结局部分的稿子了。因为拾幸所写的故事草草结尾的关系,导致知梦并不能发挥作为铸灵应有的实力,因此拾幸正在努力赶稿,直至此刻夜深人静。
“你那眼神是什么?你那表情是什么?你那眼泪又是什么?你的眼泪能够写出优秀的故事吗?”
拾幸抹去了因打哈欠而流出的泪珠,“只是太困了而已。”
就让他慢慢来吧。知梦不久前说的话还在拾幸的脑海里飘动,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随后,拾幸又伏在案前,继续提笔构思结局。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话说之前你不是说你有灵感了吗?怎么感觉还是不太行。”
“就算你问我,我也……唉……”
拾幸懒得说话了。
在拾幸的房间里,仅有一盏蜡烛安静地在他的书桌旁燃烧着,手边是备用的纸张,剩下的是昏暗的房间和从窗外吹进来的晚风。拾幸感到十分单调。
知梦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边扶着额头边提着笔的拾幸。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平常这个时候,拾幸和知梦都已经睡着了吧。
知梦低下头,深蓝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未知的心思。
沉默了许久,知梦长叹一口气,随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算了,我想先睡一下,能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按照知梦先前的说法,知梦作为铸灵获取魔力的方式是由拾幸向她讲述故事。
她的魔力不够了吗?拾幸心想。
“也好,我去把今天买来的书拿过来吧。那本好像是你亲自挑选的吧?应该很合你的口味。”
“不对,拾幸。”
刚刚起身的拾幸被知梦轻声叫住了。知梦侧卧在床上,平静地望向拾幸。
“就讲讲,我的故事吧?”
刹那间,拾幸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知梦的本体是拾幸编撰的故事,也就是说,知梦想要听拾幸先前究竟写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吧。
这就有些麻烦了。
“自己讲自己写的故事……怪尴尬的……”
“好了,我就是由你的故事诞生的哦,没什么尴尬的吧?再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吧,又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也是……”
“对了,不能太长哦,试着精简一下吧。”
“好好好……”
拾幸在床边坐下,一边回想当时构思的情节,一边整理着措辞。
“……在许久以前,在一个遥远到无法抵达的地方……”
有一位四处旅行的骑士。他的国家受到魔物的侵扰,他领命远征,成为了旅行骑士。远征的骑士们组成骑士团,击溃邪恶的魔王,共享胜利的荣光。但只有这名骑士,没有加入骑士团,始终形影单只。
骑士名为加兰德。他性格古怪,不擅与人交际,性格上又有些乖僻。当国王组建远征的骑士团时,他选择了独立。
他踏上了自己的旅途,一路披荆斩棘,好几次死里逃生。他的旅途上也曾经有过伙伴。他与新结识的同伴一同为村庄和城市击退魔物,也一同在篝火旁畅谈。
然而,也许他们曾同舟共济,但终究未能同行。因为目标不同,立场不同。理念不同,加兰德并未和自己曾经的同伴走到最后。最刻骨铭心的一次离别,是屈从于同伴的想法,背叛了过去的自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最终独自离开。
与人同行时,也未必全都是好事。很多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不得不装作小丑,还要应对团队里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男女关系。
加兰德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他总是很疲惫,坐在树下,呼吸淡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动力去提起剑继续旅行。有的时候,他一坐可能就是一整天。
与魔物的战斗,并非是最让他感到疲惫的。真正消磨加兰德内心的,远不止那些战斗。
加兰德的心中寄宿着恶魔。与同伴的交流,与村民的接触时,加兰德内心的恶魔便会作祟。这个恶魔不停地猜忌,甚至想要危害那些无辜的人。与它的战斗,最让加兰德心累。无数次的内心博弈,消磨着加兰德的内心,最终,心里仿佛变得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是,加兰德沉默寡言。他无法向有求于他的人们发泄,也无法向同伴挥洒恶意。他嘲讽自己的伪善,却又一意孤行。慢慢地,加兰德更加厌倦了与人交流,厌倦了猜忌,更厌倦了这样的自己。
人是可以独自活着的,他从小就是这么认识的,从小别人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学习时自己学习,迷惑时自己解惑,遇到麻烦时自己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便不求于人。加兰德做到了。既然如此,那么人肯定可以不与人交往也能活下去吧,明明自己的灵魂、心灵都是靠自己一手雕刻的。
于是,加兰德独自奋战着。击退魔物,驱赶魔物,杀死魔物,完成任务。到最后,这都是为了什么呢?或许,加兰德只是想快些完成远征,然后退隐,与世隔绝。因为,他很累了,早在远征开始前,他的心就已经在被消磨着。
终于,远征结束了。国家获得了期盼已久的和平年代,大力发展本国的军力。加兰德拒绝了赏赐,独自离开自己的故土,去寻找一方净土。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知梦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只是这样吗?”
“现在只是这样啊……”
“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问吧。”
“加兰德不再和作为骑士的同伴联系了吗?”
“嗯……”
拾幸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知梦侧卧在床上,静静地等着。房间里安静下来,但夏夜的虫鸣绵绵不绝。
“不再联系了。”拾幸静静得回答道,“加兰德疲于与人交流,不再与他们联系了。”
“那骑士团没有找过加兰德吗?他明明也有贡献,不是吗?”
“不会的,他们不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价值啊。”
没有价值。这就是骑士团不再与骑士加兰德联系的理由。
“加兰德性格孤僻,又不擅言辞,这样的他,既不会主动向他人示好,也不会迎合他人,有时还会说一些伤人的话。更何况,在实力上超过加兰德的大有人在,根本没有必要去找加兰德。”
拾幸嘲讽般轻哼一声。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价值交换,互相对对方有所价值才会互相建立联系。那时的加兰德,像刺球一样没用又不易接近的加兰德,对于少数精英派骑士团来说毫无价值。加兰德早就看穿了这一点,厌倦了这所谓的价值交换。”
人与人的关系建立在价值交换的准则上。附和自己的人,有能力帮自己的人对自己才有价值,所以才会去亲近、结交。一旦没有价值,便“礼貌地”疏远、漠视。因为加兰德对于骑士团来说没有价值,所以加兰德才会在和平的表象下走得越来越远。因为拾幸对于B班的那些少数精英来说没有价值,所以才会在融洽的伪装下被冷落、无视。这就是在今天晚上,在何宿老师的生日聚会上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不,或许这就是这些年来,拾幸和B班、拾幸和其他人的真实的关系吧。
“感觉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勇者一路冒险的故事呢。”知梦说道。
“本来也想过这样的发展,但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加兰德寻求内心安宁的故事了。”
“加兰德不会生气吗?明明知道了这些。”
“不会的,本来也不该生气。”拾幸平淡地回应道,“骑士团与贵族豪绅们在宫殿里翩翩起舞,而加兰德远走他乡。加兰德没有被邀请,因为自己对于他人来说没有价值。”
拾幸顿了顿,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人家本来就讨厌加兰德,加兰德本身就不讨人喜欢,不被邀请不是活该吗?难道还要厚着脸皮去吗?只会被人骂不懂气氛吧。”
简直就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哪怕语气再怎么平淡,知梦也觉得心里一紧。没错,拾幸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知梦,先前的所作所为有所不妥。
“拾幸……”
“……总之,加兰德也该去找自己想要的宁静了,就和所有人一样。”
说罢,拾幸垂下头,略显疲态。
……
别找他了,他不想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哪有脸皮那么厚的人?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死闷骚男,自己成天在那里装,以为自己很有个性。
冷酷?笑死。
别恶心我了。
什么人啊,真是的。
你就不能外向些吗?
凭什么要女生主动?
……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小的时候,自己独自面对一群团结友爱的人,被口诛笔伐,与他们吵架。每个人的嘴就像弩一样,接连不断地朝着自己射出肮脏又锐利的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止是自己,连自己的双亲都被他们以“友情”的名义辱骂。
一个人,怎么去和一群人对峙呢?但是年幼的拾幸还是这样做了。
那个内向的男孩所未有地大喊着,怒吼着,咆哮着,咒骂着,却又凭借着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性,在破坏的冲动前拼命忍耐着。
此后,拾幸更加孤僻,在与人的交流中更加弱势。明明不想再去理会他人,却又生怕某些话会让他人不满,总是很在意别人是否话里有话,变得更加神经质。
成绩不好,没有天分,就该依附那些优秀的“好学生”身边,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丑”吗?察言观色,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就那么重要吗?
总是要考虑别人的感受来说话,总是要猜测别人的话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这样的人际关系,拾幸厌倦了。
“拾幸。”
沉默中的拾幸被一声轻柔得宛若天使的羽毛的声音唤醒了。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知梦。
烛光映照着知梦恬静的面容,她像是在渴求什么一般,用水灵灵的眼睛凝视着拾幸的脸。此刻知梦乖巧的模样前所未有,连拾幸也感到讶异。
“怎么了?”
“能和我讲讲吗?加兰德寻求宁静的过程。”
“这个啊……”
拾幸并没有细想这一部分,毕竟已经结局了嘛。
但是,又或许正是因为没有细想这些部分,所以才导致知梦身为铸灵却不完整。
拾幸稍作思考,过后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向知梦讲述骑士的结局。
“……是个很无聊的过程。在加兰德的眼中,那个国家已经被另一条规矩统治。有价值的人才会被特殊对待,平庸的家伙、没有价值的人则只是顺带,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庸。”
加兰德在那样的国度中寻觅不到能让心灵宁静的地方,因为光是看着在光处笑着的人们和暗处残破的门扉,他就觉得心如刀绞。
但是,加兰德却无力改变这些。他几次上书,希望让更多人拥有工作,让更多人的身影被他人所注视,参与到国家的建设,因为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国家。但他的书信,全被骑士们截获了,骑士们将这些扔进火炉里,忽视了加兰德为数不多的热情。
国家,成了骑士们的国家。
最终,加兰德彻底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那个国家。他来到一片森林,在远离人烟的湖边隐居,让时间消磨他在世上的痕迹,在与自己的相处中寻觅宁静。
故事结束。拾幸本想这么说。
“这样真的好吗?”知梦问道。
“也许吧。”
“这样啊……我倒是希望看见加兰德生气的样子呢。”
“生气?为什么?”
看见拾幸一脸困惑的样子,知梦忍俊不禁。
“因为明明就很讨厌那些人、那些事情吧。明明很讨厌,但还是放弃了,一直忍着不说。这样一来,会逐渐失去自我的,不是吗?不向他人宣发自己的不满、恶意,转而不断地让恶意折磨自己,这样做,不就是在放弃自己吗?
“加兰德帮助了很多人,击退了许多魔物,但是这样的他,真的甘心就这样放弃了自己吗?”
拾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因知梦的疑问而一时语塞。
拾幸心想,这会是自己的所写的故事不够完善的原因吗?
不,不只是这样吧。拾幸摇了摇头,露出自嘲的笑容。即便想这样子欺骗自己,也瞒不过知梦吧。
旅行直至终点的骑士加兰德,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的是自己。
是啊,这样的骑士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呢?
此刻,知梦就是自己的读者。作为读者的她所期待的,真的是那样的结局吗?
“……看样子,真的是我写的太仓促了。故事依然在延伸。”
晚风与虫鸣作伴,影子随着烛火摇曳,朦胧的微光中,拾幸平静地,随心所欲地描绘着他所期望的那名骑士的未来。
孤独会慢慢侵蚀人的内心。当加兰德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发现自己给自己设下了圈套。他并不用在意周围的人如何,他现在也并不需要在意这世道如何。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加兰德启程了,他要去旅行。这一次,不是为了远征,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骑士团,只是为了寻找自己内心渴望的事物。
想要去海岸看潮起潮落,想要在森林静谧的深处与善良的妖精们邂逅,想要再目睹一次巨龙飞舞的样子,想要在荒地上与倔强的佣兵们打声招呼。
这或许会是只有一个人的旅程,但是这一次会轻松许多。
远离繁琐的交往守则,只是靠自己的双脚去行走,靠自己的眼睛再看看这宽广的世界。
也许,在旅途中,还会遇到与自己志趣相投的人,会遇到能引导自己的人,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到时候,再对他们抱怨,抱怨他们来得实在太晚了吧。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星星在月亮熟睡时在夜空中绘图,画的是星座,是银河。
知梦在拾幸身旁悄然入睡,拾幸在烛光边忘情地写着稿子,写的是思绪,写的是烦恼。
最终,纸张泛起了光。